第68章 人鬼成双
天边一片金红，余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霞，落在每张盈满笑意的脸上。许生刚刚沐浴完，头髮还湿漉漉的披在肩上。今日的他不再是儒生打扮，而是披著件大红喜服，安稳地坐在院內。
许母从屋內出来，握著一把木梳。她站在许生背后，一下一下地为其梳头。
她动作很慢，从髮根到发梢一根一根地缓慢梳理。
许母梳理完毕，將头髮束好，忍不住开口：
“儿啊，娘……”
“没事的娘，儿都懂。”许生抬手擦去母亲眼旁的泪，躬身给母亲行了一礼，抬眼望向院外，“儿先去了。”
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一匹繫著红绸的白马站在队伍最前头，白马身侧是一顶糊得精致的轿子，那轿子红纸裱面，金纸贴花，轿顶四个角还各掛一盏小灯笼，看起来气派不已。轿子旁边站著四个抬轿人，三男一女。
轿子前头站著一韶秀男子，穿红衣红裤，连腰带都是红的，头上还戴了朵花。他身边立著一精瘦汉子，手里抱著锣，再旁边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握著鼓槌，鼓系在腰上。最后头还跟著三个穿黄裙的少女。
许生只认识抬轿的陈阿塘和打鼓的朱屠夫，他虽不知先生为何安排这些人来迎亲，不过他並未在意，也没有多问，他相信先生的每一个安排都是有意义的。
许生走到白马跟前，那韶秀男子把韁绳递给他。许生翻身上马，坐稳了，朝那韶秀男子点点头。
狐狸挥舞著手中的旗子。
队伍动了起来。
刘龟寿卯足了劲，猛地一敲锣：“新人迎亲，诸邪避让！”
他顺手把锣横过来，朝两边看热闹的路人递过去，摆出了接赏钱的架势。
见路人疑惑地看著他，他才反应过来，訕訕地收回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敲著。
朱屠夫以杀猪剁肉的架势，一下下擂著鼓，他不会敲鼓，可他手劲大。
锣鼓敲响，三个少女唱起歌来：
“花开並蒂映红妆，鸞凤和鸣百年长～”
香儿唱得最卖力，调子却也跑得最长，可她声音清脆，混在姐妹们悦耳的歌声中，竟也不显得突兀。
何缨扶著轿杆，一向大大咧咧的她此刻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一用力就把这纸轿子捏碎了，可又不敢不用力，生怕一阵风过来便將轿子吹跑了。她只好略弓著身子，手指虚虚搭著，比抬真轿子还累。
她看了眼身旁的陆大哥和沈观，又悄悄扫了一眼打头的狐狸，把嘀咕声藏在心里。
狐狸的心思没放在他们身上，只是专心盯著手中的嗩吶，表情严肃：『嗩吶，你可要爭点气呀。』
狐狸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嗩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又高又亮。
狐狸浅吸一口气，缓缓一吹。
嗩吶发出一声闷响，几乎听不见。
狐狸沉默，顿了几息，他清了清嗓子，把嗩吶放在唇边，並未吹气，而是缓缓开口。
伴著清越婉转的调子，嘰嘰喳喳，啾啾唧唧的鸟鸣声一串一串地从狐口中冒出来，又快又脆，像百鸟在林间爭鸣。
狐狸在说鸟语，狐狸在唱歌。
此刻仿佛有一千只雀儿在齐声啼叫，此起彼伏，织成一片。清越空灵的歌声在空中打转，飘向四面八方。
围观的人群瞪大眼睛，一位老汉眯起眼睛，喃喃道：“这是，百鸟朝凤？”
旁边的人没答话，只是仰著头，真的有稀稀落落的鸟儿穿过晚霞，盘旋在队伍头上。
蜜儿把手里的布袋解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往人群里一撒，蜜饯像下雨似的往两边落。
受气氛感染，周遭的百姓早已不在意这是什么阴婚的喜物，也不在意什么沾不沾阴气，纷纷弯腰去捡，嘴里都喊著吉利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锣鼓还在敲，歌声还在唱。暮色下沉，深秋的风儿带著凉意，许生骑在马上，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前方。
他裹著满城的祝福，裹著一身的红尘热气，去迎他那不在人世的新娘。
程家大门早已敞开，程父站在最前头，看著那浩浩荡荡走来的迎亲队伍，脸上又是喜，又是悲。
队伍在门口停下，许生翻身下马，来到程父面前，双膝跪下，將迎书奉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岳父在上，小婿今日迎娶令爱雪娥……”
娥娘就坐在院內的喜堂里，她身著嫁衣，一身的清光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她一遍遍地抚摸著身上的喜服，变成鬼后，她本不能变换衣物，可这身嫁衣却不同，程母在娥娘及笄时就开始为她绣衣，娥娘是看著母亲绣的，那时的一针一线，都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於是她想著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那嫁衣便从她身上长了出来。
“……此生此世，定以真心相待，生死相隨，不离不弃，绝不负她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许生的誓言伴著风一同闯进堂內，一旁的程母声音伴著哭腔，面上却带著笑意：“你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
“跟你说了多少回，姑娘家要矜持，要端著些。你倒好，头一回见人家许生，回来就跟我说非他不嫁。可娘没想到，你这丫头，死了都要嫁给他。”
“行了，这回总算嫁成了。”
“娘……”
“莫多言，去吧，他还在等你。”
娥娘走向门口，她走路无声，可跪著的许生却像是听见了一般，同时抬起头来。
娥娘站在门槛里，站在残阳照不到的阴影中。
许生站起身，迈过那道槛，迈进了阴影里，將娥娘拉了出来。
夕阳沉入天边，最后一缕残暉就照在他们脚下，一路流到轿子上，许生拉著娥娘，一步步跟著那光，將她送进轿子里。
轿帘垂下，狐狸满意地点头，不枉他特意选了这个时辰。
“起轿，回程！”
队伍掉头，伴著锣鼓声，往回走去。
许生骑著马，忽觉哪里有些不对，那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回过头，那韶秀男子的身影已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