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啃硬骨头
景泰元年四月,大同。总兵官郭登眉头紧锁的站在城楼上。
他来大同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七月,郭登以都督僉事的身份护卫朱祁镇到大同。
到了大同后他被升为参將,辅佐总兵官刘安镇守大同。
不久后便赶上了瓦剌大举南下。
隨后刘安到北京被扣留,朱祁鈺升他为大同总兵官。
之后又在北京保卫战后主动出击。
匯同杨洪与石亨在紫荆关追击也先,斩敌无数,一时间军威大振。
但此刻他发愁的不是打仗,而是整顿。
半个月前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大同镇要整顿卫所。
清查屯田、清点军额、整飭军纪。
所有侵占的屯田必须追回。
所有吃空额的军官必须严惩。
所有逃亡的军户限期归卫。
对於这些情况,郭登也不是完全了解。
所以接到旨意后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派人摸清了底细。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大同镇帐面军士四万八千余人,实际在籍不足两万八千。
空额两万,每年被吃掉的餉银数以万计。
而按九边重镇的规制,应当有足够的屯田来供养这支“四万八千”人的大军。
洪武、永乐年间,大同前后共开垦屯田不下二百万亩。
然而如今实际在册的屯田,竟不足三分之一。
那几十万亩被各级军官占了大半。
剩下的或被豪强侵占,或被军户逃亡后拋荒。
关键是这些侵占屯田、吃空额的军官几乎遍布大同十四卫。
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手脚不乾净。
若真要追究,大同一半的军官都得拿下。
郭登不是怕得罪人。
他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担心的是一旦动手,军心浮动。
万一瓦剌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但旨意是皇帝下的,他又不能不办。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副统军使孙安走上城楼拱手道:“郭总兵,巡抚年大人到了,在总兵府等您。”
郭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年富,字大有,凤阳怀远人。
他本来姓严,登记户籍的时候因为口音问题登记成了“年”。
此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在地方为官时便以敢作敢为著称。
去年十一月,朱祁鈺升他为左僉都御史,巡抚大同。
郭登与他共事数月,深知此人的脾气:认理不认人,认法不认情。
郭登回来到总兵府时年富已在堂中等候。
见郭登进来,年富起身行礼:“郭总兵,旨意的事,想好了吗?”
郭登苦笑道:“年大人,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年富正色道:“郭总兵,此事关係重大,拖延不得。
陛下和于少保盯著呢,咱们若办砸了也没法交代。”
郭登点了点头:“我知道。年大人,你在大同时日也不短了,你说说,这事从哪下手?”
年富道:“从最硬的骨头下手。”
郭登眉头一挑:“最硬的骨头?谁?”
年富道:“大同前卫指挥使王林。”
王林,世袭指挥使,在大同前卫经营了二十多年。
据郭登所知,王林一人侵占屯田八百余亩。
这还只是查实的,据说他家名下实际控制的田地远不止这个数。
此外他还吃空额五十余人。
在城內开了三家商铺,专卖从卫所里倒腾出来的军需物资。
此人背景深厚,与京中不少勛贵有旧。
歷任巡抚、总兵都拿他没办法。
郭登沉默片刻道:“年大人,你知道王林是什么人吗?”
年富道:“知道。靖难元勛之后,其父跟著太宗皇帝打过仗,立过功。
他在大同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亲朋党羽遍布十四卫。
动他等於捅了马蜂窝。”
郭登看著他:“那你还要动他?”
年富坦然道:“就因为他是最硬的骨头,才要先动他。
查处了王林,其他人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不敢再心存侥倖。
若是先捡软柿子捏,那些硬骨头只会觉得朝廷不敢动他们,越发肆无忌惮。”
郭登忽然笑了:“年大人,你这个脾气本將喜欢。
好,那就从王林下手。
不过,这事毕竟干係重大,得有確凿证据。”
年富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证据在此。”
郭登接过册子翻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著王林一家的田產、商铺、亲信名单。
还有十几个佃户和军士的证词画押。
他抬头看向年富:“年大人,你什么时候查的?”
年富道:“一个月前就开始查了,没有证据本官岂敢乱说?”
郭登合上册子:“好,那就动手。来人,传王林来总兵府议事!”
半个时辰后,王林大摇大摆地走进总兵府。
此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进府后见郭登和年富都在,拱手道:“郭总兵,年巡抚,找下官何事?”
郭登开门见山:“王指挥,朝廷的旨意你应该都收到了吧?清查屯田,清点军额。”
王林点头:“收到了,下官正在准备,过几日便把帐册送来。”
年富淡淡道:“不用准备了。本官这里有一本册子,王指挥先看看。”
他把那本册子推到王林面前。
王林接过册子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他猛地抬头怒视年富:“年巡抚,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污衊!这是陷害!”
年富不为所动:“王指挥,这册子上每一笔都有证人。
大同前卫东城外那八百亩良田是你家的吧?
帐面上那五十多个军士有几个真在营中?
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去你那几个商铺里查查那些军需物资是从哪来的?”
王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霍然站起:“年富!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老子在大同二十多年,立过功,流过血,你算什么东西,敢查老子?”
郭登一拍案几,厉声道:“王林!你放肆!年巡抚是朝廷命官。
此番是奉旨查探,你是什么东西,敢辱骂钦差?”
王林被郭登这一喝气焰稍敛,但眼中仍满是不忿:“郭总兵,你们这是要整我?
你们別忘了,老子在京里也有人!
別以为你们能一手遮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