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震怒
朱祁鈺面色阴沉地看著手中那份从东厂渠道送来的密奏。四份奏疏內容各不相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事实:甘肃镇已经烂透了。
兴安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朱祁鈺这么久,深知他现在的状態已经出离愤怒了。
“兴安。”
“臣在。”
“任礼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兴安小心答道:“回陛下,任礼,字尚义,河南汝寧府息县人。
行伍出身,早年为燕山卫卒。
后参与靖难之役、太宗北伐,累功为都督僉事。
宣宗时升任都指挥同知,隨平朱高煦之乱,从征兀良哈。
正统元年再升左都督,掛平羌將军印出镇甘肃,为左副总兵。
正统三年,率兵部尚书王驥、右都督蒋贵分道出击韃靼阿岱汗、朵儿只伯,取得大捷,以功封寧远伯。。
正统九年,率军出塞二百里,击溃韃靼一部,斩首三百余级。
正统十一年,趁沙州部落內乱胁迫一千二百三十余人迁居甘州。
因功获赐世券,允许子孙世袭伯爵。
正统十四年……”
兴安说到被朱祁鈺打断了。
正统十四年的事他已经知道。
七月也先分路南下,任礼在甘州对阵也先,大败。
隨后更是拆了肃王的旧王府来安置兵士。
朱祁鈺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本是行伍出身,也有些本事。
靠著战功一路高升,最后成为边镇总兵。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了。
可能是觉得一直打仗太累,想休息。
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操劳了一生,该享受了。
於是墮落了。
他不是不想交接,是不敢交接。
一旦交接,那些积攒了十三年的烂帐就会全部暴露。
吃空餉、占屯田、虚报战功、纵容部下……
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而那些走私铁器火药的人虽然不是他。
但事情发生在他辖下,他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就算他真的不知情,他这个总兵也脱不了干係。
所以他要拖。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月是一月。
拖到朝廷鬆口,让他体面地致仕回乡。
带著这些年积攒的財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富家翁。
朱祁鈺忽然问道:“任礼的儿子任杰现在是什么职务?”
兴安答道:“回陛下,任杰现任甘州卫指挥僉事。
但据东厂密报,此人从未到职视事。
整日带著一群亲兵在甘州城里招摇过市,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朱祁鈺点了点头:“任礼在甘州城外可有私兵?”
兴安道:“有,按东厂查探任礼在甘州城北二十里处有一处田庄,庄上养著约三百亲兵。
这些人都是他从军中挑选的精锐。
名义上是护卫田庄,实则是他的私兵。
此外甘州卫中也有不少军官是他的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能调动的兵力不下千人。”
朱祁鈺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兴安心头一凛。
“三百私兵,上千心腹。
占著总兵府不肯交接,拖著朝廷的钦差不让上任。
他是想干什么?
是想在甘肃当土皇帝吗?”
兴安垂首不敢接话。
朱祁鈺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甘肃镇的位置上。
甘州,河西走廊的要衝,大明西陲的屏障。
那里若是出了乱子整个西北都会震动。
吐鲁番人会趁火打劫。
瓦剌人会捲土重来。
哈密卫会孤立无援。
河西走廊会被切断。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传旨。
命于少保从京营抽调一千精锐,偽装成运送粮草的民夫前往甘州。
领军之人……”
对於这个领军之人朱祁鈺一时犯了难。
石亨不能去,他是京营提督,需要坐镇京城。
李岩还在草原上陪著岳谦“慢慢找”也先。
范广、韩成本来就在甘州。
谁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让王騏去。”
兴安一怔:“王騏?陛下是说金吾左卫指挥使王騏?”
朱祁鈺点了点头。
王騏,今年四十二岁。
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指挥使的位置。
此人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北京保卫战时他率部守西直门,与孙鏜並肩作战。
孙鏜殉国后他接替指挥。
战后论功朱祁鈺擢升他为金吾左卫指挥使。
此人最大的优点是:只认命令,不问其他。
让他打哪他就打哪,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从不废话。
而且你他与与任礼毫无瓜葛。
这样的人去了甘州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告诉他,到了甘州之后一切听范广和吴寧的安排。
若是有人胆敢抗命,格杀勿论。”
兴安躬身:“遵旨。”
朱祁鈺继续道:“命东厂在甘州的密探全部配合成敬行事。
从即日起每日一报,將甘州城內外的动向传回京城。”
朱祁鈺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兴安:“告诉吴寧和范广。
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內必须把甘肃镇的事情解决。
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
不能和平解决那就用刀解决。”
兴安再稽首:“遵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甘州城。
范广躺在驛馆的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
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时辰,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事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又去了总兵府,又被挡在了外面。
这次挡驾的不是门子,而是任礼的长子任杰。
任杰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亲兵把总兵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任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范总兵,实在对不住。
家父今日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您还是请回吧。”
范广强压怒火:“任指挥,本官奉旨接任甘肃总兵至今已经半个月了。
任总兵一拖再拖,这交接之事到底何时能办?”
任杰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家父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要不您再等等?”
范广盯著他:“任指挥,我再问一次,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任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眯起眼睛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范广:“范总兵,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