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塞外
千里之外的塞外,也先的大营中。一顶半大的蒙古包里,一个人裹著几层羊皮缩在火堆旁。
此人正是曾经的“大明皇帝”朱祁镇。
几个月的俘虏生活让他完全变了样。
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
脸颊上冻出了几道血口子。
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鬍鬚也长了出来乱成一团。
曾经穿在他身上的杏黄团龙袍早已破烂不堪。
如今裹著的是几块拼凑起来的羊皮。
他缩在火堆旁眼睛直直地盯著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帐篷帘子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一个瓦剌人端著半碗热奶进来放在朱祁镇面前,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吃。”
这个瓦剌人叫巴特尔,是也先的亲兵,奉命看守朱祁镇。
朱祁镇看著那半碗热奶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了在北京皇宫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吃的,是御膳房精心烹製的山珍海味。
喝的是进贡的上等茶叶。
穿的是苏杭织造的丝绸锦缎。
住的是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半碗热奶就能让他眼眶发热。
朱祁镇端起碗一口喝下。
奶是温的,还带著一股腥膻味。
但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巴特尔看著他喝完,接过碗转身就要走。
朱祁镇忽然开口:“等等。”
巴特尔回过头看著他。
朱祁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巴特尔又看了他一眼,隨后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朱祁镇一个人。
他望著晃动的帘子想起一个人:伯顏帖木儿。
被俘之初朱祁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伯顏帖木儿对他礼遇有加。
每日送来酒食,还派人服侍他。
朱祁镇一度以为自己在瓦剌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但伯顏帖木儿死了,死在北京城下。
从那之后他才真正过上了“俘虏”的生活。
朱祁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小时候,朱祁镇对这个弟弟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印象。
不,准確的说应该是他小时候就没见过这个弟弟。
朱祁镇第一次见到朱祁鈺时他已经七岁了。
也是在这一年朱祁镇当上了皇帝,朱祁鈺成为了郕王。
从此以后朱祁镇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
朱祁镇不给他,他也不开口要。
甚至后来朱祁鈺的妻子都是孙太后一手安排的。
朱祁镇曾经以为这个弟弟是个没出息的人。
御驾亲征前朱祁镇召见过朱祁鈺一次。
那时候朱祁镇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去必定大胜而归。
他对朱祁鈺说:“朕出征期间你好好待在北京,替朕看好这个家。”
朱祁鈺只是躬身说:“臣谨遵圣諭。”
那时候朱祁镇觉得这个弟弟真听话。
如今想起来朱祁镇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听话”的弟弟如今坐在他的龙椅上。
那个“没出息”的弟弟在北京城下打败了也先的十万大军。
朱祁镇望著帐篷顶上的烟燻痕跡。
他后悔了,如果之前他听从建议让朱祁鈺出京就藩。
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朱祁镇听到有人在喊什么。
他听不懂蒙古话,但听得出那声音中的愤怒。
片刻后帘子掀开,巴特尔走了进来。
朱祁镇看著他:“怎么了?”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死了。”
朱祁镇一怔:“谁?”
巴特尔:“两个老的,一个小的,冻死的。”
朱祁镇愣住了。
巴特尔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冬天,我们每年都死人。
老人,小孩,还有病人。
今年尤其多。
粮食不够,牛羊不够,柴火不够。
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朱祁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特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你们汉人,冬天有房子住,有热炕,有粮食。我们,没有。”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朱祁镇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望著帘子,久久没有动。
此时也先的大帐內站著一群人,都是瓦剌各部的首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著风霜之色。
一个满脸鬍鬚的壮汉开口道:“太师,不行了。
这个冬天死了太多人。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朝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完了。”
另一个首领也道:“太师,我们必须从明朝抢点粮食!”
也先冷冷地看著他们:“怎么去抢?
阿剌那叛徒投靠了明朝。
时刻在盯著我呢。
脱脱不花那废物也跟明朝勾勾搭搭。
这些人真的太短视了!”
帐中陷入沉默。
片刻后也先看向帐中一人:“伯顏,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见朱祁鈺。”
伯顏是也先的使者,上次去北京正旦朝贺的那个。
伯顏起身道:“是,太师。”
半个月后伯顏再次来到了北京城
朱祁鈺看著这个瓦剌使者,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伯顏呈上国书:“瓦剌太师也先遣臣伯顏,恭呈大明皇帝陛下。
太师言愿送归太上皇,以全两国之好。
请大明皇帝遣使来迎,共议此事。”
春节时伯顏提交的国书就说过这事。
当时朱祁鈺没有答应。
朱祁鈺以为至少要等几个月也先才会再提这事。
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便又派人来了。
他看向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跪伏:“臣右都御史杨善,愿奉使瓦剌迎回上皇!”
朱祁鈺看著杨善,又是他。
还真是鍥而不捨啊。
从朱祁鈺监国到登基,再到保卫战成功,然后是春节。
杨善已经五次主动提出要去瓦剌迎接朱祁镇了。
真不愧是朱祁镇的第一“迷弟”。
朱祁鈺淡淡道:“杨卿忠心可嘉,但瓦剌之行凶险,杨卿年事已高,不宜远行。”
杨善急忙道:“臣虽年老,但精神矍鑠,愿为陛下分忧!”
朱祁鈺摆了摆手:“不行,现在可是冬天,还有谁愿往?”
片刻后礼部尚书岳谦出列:“臣愿往。”
朱祁鈺看著岳谦微微点头。
上次便是岳谦出使,带回了朱祁镇的“禪让书”。
为此朱祁鈺还让他升任了礼部尚书,去协助胡濙工作。
现在刚好再次派他出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