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且说另一头,在去往西廊下的路上,林小红跟在平儿身后脚步轻快。她早就从母亲口中听说那芸二爷如今不同往日,连信王都看重他,心里自然也是不免存了几分好奇。
她记得从前远远见过贾芸几次,是个清秀知礼的少年,不像府里其他爷们那般轻浮,心中难免生出异样。
可越是接近那座小院,林小红的脚步却越发迟疑起来。
那院门近在眼前,她却忽然拉住平儿的衣袖不敢再进了,只余声音低若蚊蝇:“平儿姐姐,我、我还是不进去了...”
平儿回头见小红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下顿时瞭然。
这丫头原是存了几分心思来的,可临到门前,害羞了?亦或是突然意识到如今的贾芸已非池中之物,岂是她一个丫鬟能攀附的?
“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平儿没有奚落反而温声问道。
小红咬著唇声音越发低了:“我...我突然想起宝二爷房里还有事没做完...”
说罢,竟是转身就跑——那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转角。
平儿望著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府里的丫头们,个个心比天高,她们那点小脑袋瓜里总是充满了幻想。
可真正能如愿的又有几个?
她整了整衣裳,独自叩响了贾芸家的门。
又说小红一路小跑,直到拐过弯才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胆怯了,只是忽然觉得,那样一个得了王爷青眼的爷们,与她已是云泥之別。
小红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又像是躲过了什么。
而荣国府的其他下人们更是因为年节穿梭不息。
小廝们抬著梯子悬掛大红灯笼,丫鬟们忙著擦拭窗欞以及更换帘幔,婆子们清洗器皿,汉子们宰杀牲畜……空气中瀰漫著扫尘的土腥气以及浆洗的皂角味,以及隱隱飘来的食物香气和硝烟味。
闔府上下处处皆是喧囂,却都又被笑语浸染了喜气一般,这钟鸣鼎食之家岁末繁忙倒是格外热络。
而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西廊下那座一向被忽略的小院,也被纳入了份例发放的名单之中。
这自然是贾母、贾政等人发话的缘故。
儘管贾母心中对贾芸那股酸溜溜的滋味仍未散去,儘管邢夫人等人私下里难免嘀咕,但形势比人强。
那位李太监的到访,明確地告诉所有人——贾芸,是信王心尖上掛了號的人。
无论这“关係”究竟到了哪一步,单凭王府內侍亲自上门为其“站台”这一点,就足以让贾府必须重新审视並调整对待这对孤儿寡母的態度。
给予份例,是最基本,也最不会出错的示好与笼络。
从此以后,贾芸母子每月也能按时从公中领取到一份虽不丰厚,却足以保障基本生活甚至略有盈余的银钱米粮。
这对卜氏而言,简直是就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捧著那沉甸甸的份例,又是欢喜又是抹泪,只觉得苦日子总算看到了头。
贾芸心中明了这份“恩典”从何而来,却也坦然接受。这是他和母亲应得的,也是他凭藉自身能力挣来的立足之本。
既已决定专心备考,不再去铁槛寺当差,贾芸只只好抽了个下午,再次来到后山的三清观向周家父女辞行。
腊月的日头斜斜照进小院,倒是也给破败道观也镀了层暖意。
贾芸將自己不再来练武需专心备考的决定同周老爹说了。说完,他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对著周老爹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你这是作甚!”周老爹丟开手中的长枪就要来扶。
末了,贾芸从怀中取出一块足有二两重小碎银,双手奉到周老爹面前。
“师父,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当初说好五百文一月,弟子一直未曾缴纳,实在惭愧。这些您务必收下,多的,算是弟子孝敬师父,感谢您这段时日的悉心教导。”
现在的贾芸是有钱的。只因信王果然守信,將酬劳提至三文一字。一部《道德经》五千余字抄罢,贾芸手中便多了十五两雪花纹银。
周老爹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贾芸,並没有立刻去接。
良久之后他才捋了捋鬍子,嘆道:“小猢猻倒会来事。起来吧。”
他再次伸手將贾芸扶起,这才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罢了,既然是你小子的孝心,老子就收下了。二十多日能把筋骨熬炼至此,老子这辈子头回见。如今等閒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你这底子...算是成了。”
话音未落,旁边发出“哐当”一声。
周瓔珞扔了手中柴棍,杏眼圆睁的冲道跟前:“这就走了?那...那以后谁陪我练功啊?”
少女故作娇蛮,但却紧咬著红唇,那指尖纠结间都快把衣角绞得破了。
姐姐周琬琰则默默拾起柴棍,望向贾芸的目光里带著瞭然。她早看出这少年非池中物,小小的道观是留不住他的。
周老爹看著小女儿的情態,又看看贾芸,当即哈哈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贾芸的肩膀:“行了,別摆出这副生离死別的样子!咱们师徒一场,也是缘分。你既然要考功名,那是正途,师父支持你。不过,这功夫一日不练便手生。这样吧……”
“你且记住老夫名讳——周奎。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大周鉴、老二周鉉在神京威远鏢局,老三周鐶、老四周钟在天津卫行医。你进城后若想活动筋骨,只管去寻他们。总不能把老子给你打下的底子荒废了!”
周老爹说完,又瞥了眼手中的梨花枪:“八极拳的刚猛,梨花枪的灵巧,都教与你了。往后能练出几分火候,全看你自家造化。”
贾芸再次躬身:“弟子谨记师父安排!多谢师父!”
辞別眾人,贾芸转身走出三清观那略显斑驳的木门。
只是他刚走下门前石阶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清脆又带著急切的呼唤:
“芸哥儿!”
贾芸回头,但见周瓔珞追到阶前。她俏生生地立在几步开外,颊染胭脂之下胸脯微微起伏,一双明眸望著他唇瓣微启。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你……你好好考,別、別给我爹丟人!”
贾芸看著她这般情態,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小师姐放心,我定当尽力。”
周瓔珞咬了咬下唇,用力“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这般看著他。
贾芸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终是转身踏上山路,半旧青衫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始终未曾回头。
周瓔珞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在山路转角处消失。直到寒风將她吹得一个激灵,她才默默转身慢慢踱回院中。
院子里,那只熟悉的黄泥小火炉上,正煎著给父亲调理筋骨的老药,药罐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白色的水汽带著苦涩的药香不断冒出。
她蹲在火炉边双手托腮,失神地看著那跳跃的火苗和翻腾的药汁,心中也像这罐药一般,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