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酸葡萄与告状精·一
“停。”陈夫子抬手止住刘泓，“『如囊萤，如映雪』，此句何解？”这是后面的內容了，李大石还没讲到。
刘泓略一思索，答道：“此句讲的是古人勤学苦读的故事。晋代车胤家贫，夏日以白绢口袋装萤火虫照明读书；孙康冬夜借积雪反光读书。皆是形容家境贫寒却刻苦向学的精神。”
解释得不仅正確，还加上了典故出处和意义阐释。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豆丁，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他原本收下刘泓，一是看束脩交得爽快，二是觉得孩子机灵，或许可造。万万没想到，这哪是可造，这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內蕴的美玉！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嗯，尚可。以后每日散学后，你可晚走片刻，老夫再单独教你些东西。”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李大石都瞪大了眼睛。祖父（夫子）竟然要单独给这个小不点开小灶？这可是连他这个亲孙子都没有的待遇！
刘泓却宠辱不惊，恭敬行礼：“谢夫子厚爱。学生定当努力。”
陈夫子点点头，又看了刘泓一眼，这才转身，背著手，慢慢踱出了蒙童班。脚步看似沉稳，心里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盪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復的涟漪。
夫子一走，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天！刘泓你会背那么多！”
“夫子还让你晚走！单独教你！”
“你怎么知道的？谁教你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看刘泓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刘泓被围在中间，有些无奈，只好说：“就是……多听，多记。堂哥在家也常念，我听会的。”他又把功劳推给了刘承宗。
可这次，没人信了。刘承宗念书是没错，可谁不知道他念书时门窗紧闭，生怕人偷学了去？刘泓能听到多少？
刘承宗坐在前排，听著后面的喧闹，听著刘泓又一次把自己当挡箭牌，心里那口气堵得他胸口发疼。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孩子们都看向他。
刘承宗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狠狠地瞪了被围在中间的刘泓一眼，一把抓起自己的书袋，转身衝出了教室，连散学的钟声还没响都顾不上了。
留下满教室面面相覷的孩子，和中心那个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小不点。
刘承宗几乎是跑回家的。
秋日的风颳在脸上，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憋闷和屈辱。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学堂里那一幕：刘泓那清亮平稳的背书声，夫子惊讶捻须的表情，同窗们围上去时羡慕好奇的眼神，还有最后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凭什么？一个四岁多的泥腿子，分家出去才多久？以前在祖屋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居然能在学堂里大出风头？还被夫子另眼相看，要单独教导？
他刘承宗才是老刘家的长孙！是正经读书的种子！他读了这么多年，夫子都没说过要单独教导他！刘泓算什么？一个靠歪门邪道赚了点臭钱，才能挤进学堂的暴发户！
“显摆！就知道显摆！”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挫败感压下去，“识几个字了不起？会背几句书了不起？有本事你去考个秀才回来啊！”
一路愤愤不平地衝进自家院子，差点跟正从屋里出来的王氏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火燎屁股似的！”王氏被嚇了一跳，看清是儿子，拍著胸口问，“散学了？今天怎么这么早？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刘承宗看见母亲，满肚子的委屈和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他把书袋往地上一扔，也不进屋，就站在院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还能有谁？刘泓！那个刘泓！”
“刘泓？”王氏一愣，“他怎么了？在学堂闯祸了？”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窃喜——要是那小崽子在学堂捣乱被夫子赶出来才好呢！
“闯祸？他倒是会闯祸！”刘承宗气呼呼地，竹筒倒豆子般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在他的描述里，刘泓成了那个处处显摆、故意让他难堪的罪魁祸首。“……他明明才来几天，就装模作样背得那么熟，还不是想显得自己多厉害？夫子问话，他答得那么溜，肯定是提前背好的！还有那些同窗，一个个没见识的，都围著他转！夫子也是，居然还要单独教他！他凭什么？”
王氏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阴沉。她当然相信儿子的话，或者说，她选择相信儿子话里对刘泓的指控。因为这些话，正好印证了她心里对二房那种酸溜溜的恶意。
“好哇！”王氏叉起腰，声音尖厉起来，“我就知道那一家子不是省油的灯！有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那小崽子，在学堂里都敢踩到你头上去了？这是要翻天啊！显摆他有钱是吧？显摆他能耐是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泥腿子还想变成金凤凰？呸！”
她越说越气，仿佛受委屈的不是儿子，而是她自己。“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去跟你奶奶说！让你爷爷也知道知道，他们二房教出来的好儿子，在学堂里是怎么欺负兄长的！”
“娘！”刘承宗其实没那么想去告状，他觉得有点丟脸，好像自己不如刘泓才需要家长出头。但他心里那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你別管！”王氏风风火火地拉著他往正屋走，“这事必须让长辈知道！不然他们还当我们大房好欺负呢！”
正屋里，路氏正在缝补刘老爷子的褂子，刘老爷子则坐在炕边，就著窗户的光亮修理一个菸袋锅子。看见王氏拉著脸色难看的刘承宗进来，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