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大汉棋圣(四) 待会儿,听我号令……
原本因吴王驾临而略显喧闹的府邸, 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与压抑的狂怒之中。所有的赏玩、饮宴都停了,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焦灼。
正堂内, 白幡已经挂起, 正中停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椁, 里面躺着面目经过整理, 依旧能看出额角致命伤痕迹的刘驹。
刘濞站在?棺椁旁,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双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儿子苍白冰冷的脸,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悲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刘驹是他最宠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聪明、骄傲,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他带他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识帝都繁华,结交权贵, 为将来承袭王位、铺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死在?皇宫里, 死在?一个八岁女娃娃的棋盘之下!
“驹儿……我?的驹儿……”
刘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
锥心刺骨的悲痛, 还掺着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刘昭!刘曦!”
他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堂堂吴王世子, 竟然因为几句口角,就被那个黄毛丫头活活打?死!
而朝廷呢?不仅没有立刻严惩凶手,给个说法?,反而派兵围了他的邸舍,美其名曰护卫!
这是护卫吗?这是软禁!
是监视!是羞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从?宫里隐隐传来的风声——
皇帝召见?了廷尉和丞相,不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凶手,而是在?搜集他儿子悖逆的罪证?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刘濞一拳砸在?棺椁边缘,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响,“我?儿分明是惨遭毒手!她?刘昭想?包庇自?己的女儿,就想?往我?儿身上泼脏水?做梦!我?刘濞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他身在?长安,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被护卫得水泄不通。
他想?闹,想?质问,想?为儿子讨回公道,却连这邸舍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人,找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他想?到了宗正刘交。
刘交,是刘昭的叔父,也是刘濞的叔父。
“备车!去宗**!”
刘交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
一边是强势的皇帝和确凿的世子悖逆证据,一边是悲痛欲绝、实力雄厚的吴王。
他这个宗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说吴王刘濞来访,刘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请吴王到偏厅相见?。”
刘濞几乎是冲进偏厅的。他来不及寒暄,看到刘交,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叔父!叔父要为侄儿做主啊!驹儿……驹儿他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刘交连忙上前?搀扶,“吴王快快请起,世子之事,老夫亦深感痛心,唉……”
刘濞顺势起身,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涕泪交流,将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
“……叔父,驹儿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罪不至死啊!”
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
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