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
从婴儿长大成人真是一个十分神奇的过程。最开始只有些触面反射,如果你戳婴儿的面部,他就会扭头朝向你戳的位置。
这大概是基因,婴儿自动寻找母乳的反射。
这无关思考或是意志,是类似膝跳反应的神经反射。
鲁迪乌斯觉得说人类婴儿出生后什么都不会的有点极端了。
抱在怀里的话,这不是会全自动寻奶吗?
如果说在第一个月时,鲁迪乌斯体会到了生命本身的强大。
那现在他就是在逐渐接手这份强大。
在学习成为一个人类。
从一个无法移动的婴儿状態,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头部。
慢慢地学会自己翻身,学会坐立,学会爬行。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长”出来,然后伟大的肉体意志逐渐託管,鲁迪乌斯则开始接手这一切。
开始进行人类通常意义中的,认识到的那种“学习”。
学会叫妈妈,叫爸爸。
开始將“解压缩”出来的单一功能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系统。
能够听声辨位,可以眼部追踪,然后调动手部去尝试抓取。
將一系列的单独行为联合在一起,就可以听到塞妮丝的声音,然后转动头部看过去,然后喊出“妈妈”引起对方注意,然后张开双手要抱抱,然后去伸手扒开衣服自己找奶吃。
和刚出生时,那个像是基因写好的代码在底层运行,像作业系统启动时的自检程序时不一样。
和那种只有被戳到时才能够被动的扭动一下脸的感觉对比起来,尤其明显。
鲁迪乌斯记得那一天。
他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想转头——但这一次,他真的做到了。
一个短暂的瞬间,大约只有零点几秒。
在那个瞬间里,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纯地对声音做出反应。
而是在寻找妈妈。
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个婴儿对认知的改变。
鲁迪乌斯的肉体在形成新的反射,属於这具身体独一无二的反射,或者应该叫做神经迴路。
如果不是鲁迪乌斯的存在,这应该是独属於“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自我意识的反射。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声音,“知道”这是母亲的声音,“知道”自己即將转头去看,“知道”转头后会看到什么。
鲁迪乌斯看到了塞妮丝惊喜的目光。
“啊,鲁迪在看妈妈呢!”
那一刻鲁迪乌斯感到了自己和这个身为自己母亲的女人的连结。
我是谁呢?
为什么她是我母亲呢?
哪怕鲁迪乌斯有意识地將自己的意志和这具婴孩的躯体剥离开来看待。
也无法找到答案。
因为实际上,灵魂和肉体又是在物理上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鲁迪乌斯的一切都必然受到了躯体的影响。
鲁迪乌斯在塞妮丝的眼神中看到了欣喜和爱意。
那份切身的感动,一点一点侵蚀著鲁迪乌斯所有的疑惑和质问,侵蚀著鲁迪乌斯用逻辑打造出来的心灵城堡。
鲁迪乌斯总是不断的发问,不断的困惑,又不断因为生活中如此微小点滴的温暖而感到释怀。
前世的鲁迪乌斯认为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在经过和ai长久的討论中,鲁迪乌斯得出了这一结论。
生命是无意义的。
对宇宙发问,只会得到荒谬。
如今的鲁迪乌斯,已经不会再去询问这个问题。
但与塞妮丝共同生活的点滴,让鲁迪乌斯感觉到了一种,被回应的感觉,被塞妮丝的温暖、喜悦和包容所回应。
只是扭了下头而已,这对宇宙来说,这和发问並无区別,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和渺小。
宇宙不会在意。
但,塞妮丝她是如此的在意。
鲁迪乌斯笑了起来,被塞妮丝的笑容所感染。
真是好笑哦,自己就只是转动了一下脑袋,塞妮丝就这么高兴吗?
真是容易满足的女人呢。
真是个会为了我这个小小的生命而欣喜的女人呢。
塞妮丝走上前来,抱起咯咯直笑的鲁迪乌斯,逗弄道:“唔,鲁迪看到妈妈这么开心吗?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啊?”
看上去感觉超级蠢的躲在手掌后面扮鬼脸的躲猫猫游戏。
是因为本质上都是人类吗?
即使换了个世界也是同样的戏法呢。
只有真正的婴儿才会被这份最本真和纯粹的把戏逗笑吧。
“哈哈哈哈~”鲁迪乌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毫无疑问,鲁迪乌斯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更像是个人,一个活著的人类。
心中有一股力量,在塞妮丝的呵护中,缓慢而坚强的成长。
这些幼稚的互动给婴儿带来了什么?
是光。
鲁迪乌斯感觉到前世心中那根熄灭了的烛火,又再次点亮。
塞妮丝不是神,却胜似神。
塞妮丝用她的爱意,让鲁迪乌斯重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塞妮丝的爱让鲁迪乌斯重新学会了“渴望”。
鲁迪乌斯开始渴望温柔的触摸、渴望眼神的交流、渴望温柔的话语、渴望温暖的怀抱。
这份渴望,將爱接收,將爱转化,將爱变成了希望的火苗。
这份希望化作的火苗,是独属於鲁迪乌斯內心的烛火,在黑暗的世界中,散发出自己的光亮。
塞妮丝用自己的灵魂,用自己毫不熄灭的光热,为鲁迪乌斯濒临熄灭的灵魂,重新定义了“存在”的意义。
【母亲的爱对於婴儿来说,本身就是“活下去的希望”的具体化。】
正常人都没有婴儿时期的记忆,这个过程,或许在每个人的认知中都没有答案,但是,答案本身就隱藏在成长的过程中,是母亲,让爱意如空气般自然地融入了你的体內。
鲁迪乌斯开始知道了我从哪里来,知道了我现在身在何处,知道了我是鲁迪乌斯,是塞妮丝的儿子。
人类本身对这种学习过程都是无记忆也无体验的。
这是一种从无知到有知的跨越,这不是上学后老师教导的要学习做人,不是那种思想上的做人。
鲁迪乌斯完成了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学习做人,一次切身体会。
母亲的爱对於婴儿是必需品,即便提供充足的食物和卫生条件。
缺乏稳定的关爱、拥抱和情感互动的婴儿,也会出现极高的死亡率、严重的发育迟滯、情感淡漠和认知障碍。
混沌中的婴儿需要母爱的指引,这是人类正確的“激活程序”。
已经“死去”的鲁迪乌斯接收到了这段“激活程序”。
那种纯粹通过感觉、图像、触感、气味和情绪来认知母亲的体验:那是温暖、是心跳的节奏、是乳汁的味道、是安抚的摇晃、是一张模糊但令人安心的脸。
如果从婴儿的视角出发,这是从混沌虚无中创造了意义,是隨著自我意识的逐步构建,诞生出的生命奇蹟。
鲁迪乌斯看到了,爱、智慧、创造力是如何从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和笨拙的肢体尝试中,一步步构建起来的。
鲁迪乌斯翻找到前世的ai记录,在那条让自己感觉到招笑的话题下继续询问道:“你说的这个赋予意义是什么意思?”
【……】
没错,虽然鲁迪乌斯得出了一切无意义的结论,但这不是结论的全部,生命是无意义的,之后还有著下半句话。
人的意识赋予其意义。
这才是追寻意义从何而来时的完整答案。
塞妮丝的回应再次赋予了鲁迪乌斯活下去的意义。
在这个过程中,鲁迪乌斯时常会感觉到自己有著灵感爆发般的感触。
让其本能地意识到,这个过程对自己接下来的生命本身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虽然鲁迪乌斯尝试用理性分析时还是觉得困惑,因为他还无法把这种体验转化为文字表述出来。
只是本能地感觉和询问自己。
这是爱吗?
鲁迪乌斯不但切实体会到了,肉身上的四肢是如何“长”出来的,现在更是有一种用肉眼“看”到了爱的错觉。
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吗?
鲁迪乌斯自嘲般的询问自己。
哪怕依旧感到困惑,鲁迪乌斯也意识到这是他將携带一生的財富。
人不仅是经歷的总和,更是对经歷的认知的总和。
是这些经歷如何被处理、被整合、被赋予意义的总和。
鲁迪乌斯正在从零开始,重新构建这个总和。
而这个总和又在不断的延展、扩大。
鲁迪乌斯前世曾看到过一个报导。
说,为什么全世界关於“妈妈”的发音都那么相似呢?
这其实是因为“妈妈”的发音本来就和婴儿最初能够发出的声音很像,这就是婴儿最容易发出的声音。
这是全人类婴儿共享的发音器官“出厂设置”所决定的。
鲁迪乌斯一直想要喊出“妈妈”,因此一直在刻意练习著。
直到终於有一天,在睡前的餵奶后,鲁迪乌斯看著塞妮丝,第一次喊出了:“妈妈”。
“啊~!亲爱的!你听到了吗?鲁迪,鲁迪他刚刚喊我妈妈了!”塞妮丝髮出充满喜悦的宛如少女般的鸣叫声,一边看著鲁迪乌斯,一边拍打著身旁脸带嫉妒的保罗。
“鲁迪,妈妈在这里哦,再叫一声妈妈好不好?”塞妮丝亲吻了下鲁迪乌斯后,睁大双眼饱含喜悦的看向鲁迪乌斯。
自叫出那声妈妈后,鲁迪乌斯就关注著塞妮丝的反应,在听到对方欢快的声音后,鲁迪乌斯也在愉悦中,自发地进入了心流状態。
身体的各项感官似乎也隨之开启,一切都变得灵敏,感觉、图像、触感、气味和情绪。
温暖的怀抱、心跳的节奏、乳汁的味道。
自己被塞妮丝亲吻时,本能的轻轻闭上双眼的动作,也如触发了子弹时间般,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塞妮丝亲吻时,从睡衣中挤出的空气里,带有因心情激动而渗出的些许汗液味道掺杂在其中的体香。
保罗那细微的嫉妒表情也被鲁迪乌斯看在眼中。
“鲁迪,叫爸爸哦,我是爸爸哦。”保罗略带急切的教导道。
“妈妈。”鲁迪乌斯再次发出声音。
他清晰地感知到声带的振动、嘴唇的形状、气流的流动。
鲁迪乌斯无法做到真的像婴儿一样,自混沌中来。
他知道母亲是何物,或者说在前世那个成年人的认知中,他知道母亲是指那个人,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那些婴孩时的记忆,他早已失去,那些深刻的体会,他不曾拥有。
鲁迪乌斯认识到了自己对母亲二字的认真是多么粗浅。
这大概类似於是男人在变成父亲时,才能够观察到,並共情到的,自己的父亲是如何面对自己的那种情感。
那时,人对父母的观念才会发生巨变。
但,二世为人,鲁迪乌斯將出生以来体会到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爱意,融入到了其对“母亲”二字的定义之中。
不,这样说就反过来了。
应该是將前世粗浅的认知,融入到了现在深刻的体会中。
不过虽然对於鲁迪乌斯来说,这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喊“妈妈”。
但对塞妮丝来说,这確实是第一次被喊妈妈。
基於塞妮丝的反馈,鲁迪乌斯同样体验到了独属於婴儿的感触,並诞生出与之相对应的认知。
一件事情,鲁迪乌斯总能收穫到两份体验。
此时在融合后,它们完成了统一。
妈妈二字的发音,与温暖的怀抱、心跳的节奏、乳汁的味道完成了统一。
只要发出这个声音,眼前的女人就会出现巨大的喜悦反应,就会给予我温暖的怀抱、心跳的节奏、乳汁的味道。
这种强烈的正面反馈,对於婴儿来说,相当於强烈肯定了其从一片混沌当中,完成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创造一个词。
將这个重复的音节(ma-ma)从万千噪音中提取出来,稳定地指向那个特定的人。
这是婴儿成长过程中,决定性的认知飞跃。
虽然鲁迪乌斯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但他感到了脑子里似乎有根筋通了一样。
鲁迪乌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脑內更是一片清明。
此时婴孩鲁迪乌斯对妈妈的认知,完成了一种,从没有“妈妈”这个词之前,到在拥有“妈妈”这个词之后的思维跳跃。
这一刻,小婴儿鲁迪乌斯对妈妈的认知,和前世鲁迪乌斯对妈妈的认知开始出现了融合后的飞跃。
鲁迪乌斯感觉到,自己激活了极大范围的脑区,认知前所未有的活跃。
在保罗的呼唤声中,鲁迪乌斯喊妈妈喊的越发熟练起来。
母子二人咯咯的笑闹声充斥在房间之中。
直到许久后,保罗抱过鲁迪乌斯放在了一边,安抚道:“鲁迪,睡觉了哦。”
放好鲁迪乌斯后,保罗回到塞妮丝身边,翻身將其压在身下。
“亲爱的,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鲁迪乌斯扭头看去时,保罗已经低头吻向了嗔怪的塞妮丝。
面对孩子时显得很无能的父亲,变成了有能的父亲。
啊?
这是在爭宠吗?
可恶的保罗!
鲁迪乌斯退出了心流状態,眼中逐渐失去了高光,恨不得在保罗耸动的屁股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小豆丁是没人权吗?
都不懂得迴避一下的吗?
就那么著急回我老家啊?
等我睡著了再开始也行啊!
不过看到嬉笑中,快速进入喘息状態的塞妮丝,鲁迪乌斯翻了个白眼,也就不再理会了。
人生中並不是所有体验都会让人觉得感激的。
有时候也会想要骂一句。
靠嫩娘……
现在是真的被靠了。
不过反正也是在取悦母亲大人,原谅他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