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试玉
听到此话,刘辩心里有一块东西落了下去。可他没有收住,又问了一句:
“那云长以为,吕布此人,可用否?”
这一次,关羽沉默得更久。
张飞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关羽放下茶盏,看著刘辩,声音比先前低了半度:
“此人勇则勇矣,然其所忠,在强不在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一瞬间压不住的锋芒: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或可用。”
“嗯?”刘辩微微皱眉。
“让他有所依,有所畏,有所念。”
“三者缺一,他就是一匹没有韁绳的马,迟早伤人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辩低著头,把关羽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依、畏、念。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
史书上的吕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刘辩抬起头,看向关羽,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记在心里了。
——
见眾人迟迟没有再开口,曹操搁下茶盏,看向刘辩:
“殿下,臣这一趟,有些话,想如实说。”
“说。”刘辩的语气很平稳。
曹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接说了:
“冀州,不只是打完那么简单。”
他没有什么铺垫,语气也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黄巾的旗倒了,可那些跟著黄巾走的人,还在。”
“他们没有地,没有粮,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家。官道上的流民,臣一路数过来,不比当初黄巾起事时少多少。”
他顿了顿:
“那些人,他们只是还没有下一个张角。”
屋里安静了。
这句话说完,连张飞都没有出声。
刘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刘辩看著曹操,又瞥了一眼刘备,开口问:
“玄德公,你在涿郡,也见过这些人吗?”
刘备点了点头,声音很平:
“见过。”
“臣在涿郡那几年,隔三差五就有从南边逃来的流民。他们说的那些事,和曹公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头,看著刘辩:
“殿下,黄巾打完了,但黄巾为什么会起,那个根子,还在地里埋著。”
刘辩没有立即说话。
他端著茶盏,低著头,看著茶水上那层细小的浮沫。
他当然知道。
他从入宫那天就知道了。可“知道”是一回事,从曹操嘴里听说,再从刘备嘴里听说,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备乱房里的邸报,不是案头的一堆摺子,不是別人整理好送到他面前的文字。
这是亲眼看见的人,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战报上说贏了,但那些地方,其实还是输了。
他放下茶盏,向卢植看去:
“卢公,冀州那边,战后的田地清丈,没有做吗?”
卢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里:
“皇甫將军与朱將军忙著清剿余党,地方官府十之五六已经残破,根本没有余力清丈。”
“赋税呢?”
“战时征了两次急赋,战后没有减免,依然按原制徵收。”
刘辩闭上眼睛。
征了两次急赋,地荒了,人跑了,税还是按原来的数征——
这就等於逼著那些咬牙留下来的人,替那些已经跑掉的人把税也交了。
难怪还有流民。
难怪还有下一个张角的土壤。
他重新睁开眼睛,扫过屋里这几个人,思路已经转过来了:
“天商会的商路,现在到哪里?”
曹操答道:“洛阳周边五郡,部分延伸到潁川和陈留,再往外,还没有。”
刘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那个方向说出口:
“往冀州延,往兗州延,往豫州延。”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宣告什么大事,而是在確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打完仗的地方,商路要进去,义仓要跟著进,天商会的牌子先撑住粮价。”
“让那些留下来的人,知道明年的粮食有地方买,今年的粮有地方卖。”
曹操皱了皱眉:
“商路延出去,要人,要钱,还要和地方官府打交道。”
“冀州那边,官府残破,打不了多少交道。”
“所以要派人。”刘辩看向他,“不是去坐衙门的人,是去真的把路搭起来的人。”
说到这里,他把视线从曹操身上移开,往刘备那边扫了一眼。
像是隨意一瞥,隨即就收了回来。
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
“卢公,冀州这几个郡,战后留下来的地方官,还有几个能用的?”
卢植想了想,缓缓道:
“魏郡的郡丞还在,人还算稳,只是手里没有余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安平、鉅鹿两郡,太守都在战事里换了人,新派去的,臣不熟悉,不敢乱说。”
刘辩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继续问:
“若要往这几个郡铺商路,最难的是什么?”
这话问的是卢植,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刘备身上。
卢植没有察觉,沉吟片刻:
“难在人不信。”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
“打完仗的地方,百姓第一件事不是想著重建,是想著自保。”
“官府的话没人听,外头来一个陌生的商会,说要帮他们,更没人敢信。”
曹操在旁边接了一句:
“臣在冀州走了一路,確实如此。那些留下来的人,见到外人第一个反应,是把门关上。”
刘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转向刘备,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
“玄德公在涿郡安置流民那几年,头一件难事是什么?”
刘备没料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刘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备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让他们开口说话。”
刘辩看著他,没有说话。
刘备继续道:
“流民刚到的时候,问什么都不说,给东西也不敢接。”
“臣试过几次,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不知道接了要付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
“所以臣那几年,先不问,先让他们看著臣做事。”
“做了一件,再做一件,等他们自己开口,才算真的打开了。”
曹操在旁边,悄悄看了刘辩一眼。
他跟了刘辩这几年,知道这个少年的习惯——他听人说话,从来不只听內容,他听的是说话的人。
刘备方才那番话,不是什么惊天之论,可句句都是在地上趴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不是读书读来的道理,是拿日子磨出来的门道。
刘辩又问了一句:
“那后来,打开了之后呢?”
刘备抬起头:
“后来就好办了。人一旦开口,什么难事都能商量。”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多说。
刘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可每一个字,都是压过秤的。
他没有继续问,而是转向曹操:
“孟德,你觉得,这条路若要铺起来,派谁去最合適?”
这话问得突然,曹操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刘辩在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想了想,缓缓道:
“得是个能蹲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是去谈判的,不是去巡查的,是真的能在那里待著,把事情一件一件磨出来的人。”
他没有点名,只是补了一句:
“这种人,不好找。”
刘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別的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时,刘备忽然抬起头,看向刘辩。
“殿下。”
刘辩看向他。
刘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殿下方才说,要派一个人去把路搭起来。”
“是。”
“不知殿下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