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事实证明,要送钱给一位退休老师这件事,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即便手头十分拮据,对方也死活不收木荷柚给的钱。
说什么已经今天已经帮了大忙,自己也没几年好活了,再欠下去根本还不清,字字句句都让木荷柚难以回答。
最终,还是神谷源在院子里转了许久之后,提出来了一个方案。
——用黑川的一篇文章来换。
“这……我已经很久没写了,况且以前写东西的时候,稿费也不值这么多……”
“您想想梵谷、卡夫卡、小林俊介,这些人生前的作品不都很一般,根本没人欣赏,说不定以后您写的文章,將会特別值钱也说不一定呢,三十万円的稿费还算是低了。”
神谷源看著书桌上,黑川在教书时获得过的那些奖项开口说道。
“梵谷……卡夫卡这些我知道,小林俊介是谁?”木荷柚凑近他低声询问。
神谷源认真回答:“那是我在东京都立大学的一个室友,脑子不好,整天说自己以后要成大文学家,还逼著我收藏他的亲笔签名。”
“……”木荷柚有些无言以对。
“真的可以么……要写什么?”
黑川没有听到两人的嘀咕,她其实也想要这笔钱,毕竟目前生活上確实太困难了,只是没法接受別人像是施捨一般的给予。
“就隨便写吧,以这些小动物为主题也行。”
神谷源从桌上拿起了纸笔递给她。
虽然这钱是木荷柚出,但点子是这边想的,他觉得自己主导全局完全没问题。
……
晚七点,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神谷源与木荷柚一齐返回医院,中途在路边餐馆停住吃饭。
“这篇文章感觉真的还不错,要不要联繫什么出版社的人发布一下,如果你找家里人造势的话,真有可能赚上一笔。”
神谷源一边吃饭一边看著旁边那页纸张上的字说道。
“我其实看不太懂,你还懂文学么?”木荷柚坐在对面问。
神谷源舀了一勺热汤喝下,解释道:
“我不懂,但我很懂炒作,这个故事与文章一定可以赚钱。”
说完,他又將那页纸推去了木荷柚面前,让其好好再看一遍。
后者也再一次认真地看起这篇目前价值三十万円的文章:
两位警察说要资助我,前提是写一篇文章。
已经很多年不曾拿起笔了,今天我就写我的——毕业前的最后一课。
我是一位退休的小学国语老师。
前半生教书育人,让孩子们接受启蒙教育,在书本的课堂里,我常常可以领略生命的真諦。
刚退休时,机缘巧合,我收养了一只小流浪猫,於是救助毛孩子们的路,就一去不復返了。
在生命的课堂里,我已学习了八十二年之久。
我年轻时曾想过,我的晚年该如何度过:
出去旅游,给儿子们照顾孩子,在公园里跳跳舞等;可我没想到,最后我租了个院子,养上了一群咿咿呀呀的孩子。
开始我还以为我的退休工资能养活它们,但现在欠了好多钱。
我想这个院子,或许就是我毕业前的最后一间教室了。
最后一间教室里的最后一课,还讲什么呢?
也许该讲讲告別的写法了。
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但这些毛孩子是我教得最久,也最放心不下的一届。
第一次见它们每一个的样子,我都还歷歷在目:
有在路边发抖的,在雨里淋透的,还有被鲜血糊了一身的。
把它们一个个带回来,是我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我諮询了一些相关人士,按目前的標准,有三十六年教龄的我走后的安葬和抚恤金,大概有几十万円。
我要求孩子们把我的后事一切从简,剩余的钱全部留给基地的毛孩子们。
我想我的儿子们会理解妈妈的。
我还能陪它们多久呢?
而那天,或许就是这些毛孩子的毕业礼。
我从人间这所大学提前离席,而它们永恆的课程还尚未结束。
请继续学习信任,学习在失去我的拥抱后,继续信任下一双伸来的手。
爱你们这件事,我永远不会毕业。
……
“还是有些难以感同身受,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小动物……”看完之后,木荷柚开口道。
神谷源觉得她不识货,將纸张拿了回来:“重点不是小动物,是人家后半生都花在了这件事情上,只要造势成功的话,绝对可以赚钱……”
“还是算了吧,黑川女士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写的东西变成敛財的工具。”木荷柚打断道。
神谷源微微一怔,將纸张折了起来交给她:“行吧,反正是你付的钱,你考虑好就行。”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我明天应该要去区役所帮忙办理证件,到时候医院里可能没人照顾……”
“我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神谷源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总算是吃饱喝足,准备回医院休息。
他肩头上这点伤,除了会隱隱发疼之外,根本影响不到什么,倒不如说木荷柚不来的话,自己还乐得轻鬆,每天看看电视睡睡觉就过去了。
她在自己身边,就总会有办不完的案子。
比如今天这类事。
没一会,两人走出了餐厅。
这时候的涩谷其实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冷,路边穿短裙的少女也逐渐多了起来。
当然,这个时期还没有神待少女这个词。
神谷源依旧和之前一样,即便肩头有伤,也不忘记打量那些女生的穿著,並且在心中默默为其打分。
“这就是青春吶。”他忍不住感嘆道。
木荷柚无语道:“青春就是大晚上不回家跑来路边到处閒逛么……”
“我在想你以前混不良的时候,难不成不这样?”神谷源反问她。
说著,却又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木荷柚问。
神谷源皱起眉头,歪头过去看著她问:“我记得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你混不良,好像还拿照片给我看来著?”
木荷柚想起了之前两人在烤肉店的事,立刻摇头道:“没有没有,根本没有这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可能是宫泽给你看的,和我无关。”
“真的么?”神谷源眯起眼。
木荷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主要是担心对方想起那晚上两人互相抱著啃的事情,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赶紧、赶紧回医院去,这都几点了,今晚我不会在病房里守著你了,得回去宿舍……”
“你是该回去洗个头。”神谷源说。
木荷柚一愣,抓起自己短髮闻了闻,小心翼翼的问道:“臭了么?我怎么感觉不出来。”
“那倒没有。”
神谷源笑道,“但我一想著你之前拿袜子绑头上,心里就总觉得臭。”
某人的拳头高高扬起,却是没有打下去。
——看来她还是会顾及自己肩头受伤的。
这么想著,神谷源自己走进了医院,摆手朝著身后道:
“你回宿舍吧,我如果有什么事,会通过对讲机找你的,频道还是之前那个。”
毕竟神谷源目前还算是要被人照顾的病號,故而两人之前就约定了通信频道。
“行……”
木荷柚还没说完,他已经从拐角消失。
“真的有臭么……可明明早上才洗过啊。”
捏著自己的头髮,木荷柚嘟囔道。
……
另一边,神谷源在確定木荷柚没跟上来之后,没有前往医院大门,而是走向了那几列黑色轿车。
面对车前站著的保鏢,他皱了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不过下一秒,车窗被摇下。
一张光是看起来就极为精致的脸露了出来。
仅仅坐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说。
便给人感觉她就是威严、高贵、骄傲……等等一类词语的代名词。
即便对方没开口说话,神谷源也猜得出来,这应该是木荷柚的母亲。
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要避开女儿和自己这边见面。
“神谷警部补?”木荷美姬子笑著开口道。
“您应该就是……”
“我是那孩子的母亲,要不上车坐坐?”
她开口的同时,保鏢也拉开了车门。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轿车,內部几乎被改造成了个小房间。
两侧是独立的真皮座椅,深棕底色绣著暗纹,中间隔著一张窄小的檀木桌,桌面上放著两只水晶杯和一瓶未开封的清酒。
车顶是柔光星空顶,微弱的光点漫洒下来,衬得车內愈发静謐。
神谷源弯腰坐了上去,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车流声、人声被彻底隔绝。
“知道您要来找我,但没想到会避开木荷警部补。”神谷源坐下之后,开口说道。
木荷美姬子点燃一根香菸,又问他要不要抽。
神谷源摇头拒绝,並且表示自己已经戒菸很久了。
烟雾繚绕间,木荷美姬子开口道:
“有些事情要和你聊的话,总不好让她在场,说到底那孩子还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懂,就连前几天那起案子,不也像个愣头青一样衝上去,將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確实太危险了,我当时是劝她不要去的。”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当警察,明明在家里能有更好的发展,不过能遇到神谷警部补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现在看来其实也不错。”
“您过奖了,我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神谷源谦虚道。
“普通人应该不会这么冷静地就找到这里来,並且坐上这辆车,而且我看过神谷警部补的资料,你如果算普通人的话,全日本可能真找不到几个比你不普通的了。”
神谷源其实不是很习惯和这些大人物绕来绕去地聊天。
他现在还有好些问题要问,想要直接提出,却被木荷美姬子倒酒的动作暂停住。
“先喝点?”
“抱歉……我肩上的伤口……”
神谷源侧过肩膀,表示自己力不从心。
木荷美姬子没有停住,依旧给他到了一小杯清酒,並且终於將话题引到了神谷源比较关心的事情上去:
“神谷警部补有没有考虑过走其他路线,警察终究还是太累了些,而且也很危险,我其实是很欣赏像你这种有能力的年轻人的。”
“您说的是?”神谷源问。
“我们木荷家涉及很多行业,就连旁边这间医院,其实他们的医疗器材都是走我们这里供应,只要你愿意,整个日本各行各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支持你。”
神谷源似乎犹豫了会,最后低头道:“算了,我其实也就能当个警察而已,做其他事真的不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当警察很危险的,神谷警部补肩头上这伤口不就是证明么?”
神谷源嘆了口气:“这应该是意外吧?我本来以为在您的安排下,我和木荷警部补其实不会遇到危险的。”
“你这意思是……”
木荷美姬子眯著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即笑著说道,“觉得前几天那起走私案,其实背后是我木荷家在安排?”
神谷源没接话。
车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木荷美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隨即放下杯子,开口说道:“这是诬陷,我可是生意人,怎么会去做犯法的事,神谷警部补为什么怀疑呢?”
“那起案件的前期,太顺利也太奇怪了。”
神谷源解释道,“从一开始了解到走私案,再到后续警署厅的安排,还有整个三本衫的人全部从涩谷消失,我不知道除了您这边,还有谁能给木荷警部补做出这么一个大馅饼出来。”
“可我听说,那不是你从自己的线人口中拿到的信息么?”木荷美姬子说。
神谷源看她还在装糊涂,犹豫了会之后道:
“您应该算到了我会將信息交给她,就算不给,只要这起案件上报到警部那里,也应该会让木荷警部补来接手,这根本不碍事……”
“好吧,你有自己的猜想很正常,但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我说出来?”
神谷源从她语气中察觉出了某种非善意的情绪,已经和先前领自己上车时完全不同。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让对话发展到这一步。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问清楚。
这关乎到自己的未来。
神谷源坐直了身子,开口道:
“我肯定愿意帮助您的女儿,毕竟和她是搭档来著……但我很想知道,松本腾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不是已经被您……”
他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