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32屋内的薛意用手拨了拨窗帘,透过方格窗棂看到露台之外的雪地里,曲悠悠小小一团,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跑起来活像一只出逃的鹌鹑。
小鹌鹑跑出一小段路,“扑通”一声摔坐到了地上。
薛意叹了口气。
又摔。再这么摔下去,膝盖没问题也得出问题。月黑风高的夜里,万一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冻上一夜…
薛意取了大衣披上,推开后门,踩着雪走过去。
曲悠悠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屁股。抬头看见薛意,表情抽了一下。
薛意弯腰,一手扶在膝盖上,一手向她伸出去。
起来吧。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薛意握住,往上一拉。
起来了。
手没松。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指尖扣着指尖。
曲悠悠低头拍了拍身上粘的雪,又抬头看了眼薛意。薛意没看她,望着坡下的灯火,表情如常。
曲悠悠收回目光。也没抽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沿着小径走到大路上。雪被铲过了,路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旁的松树挂着串灯,暖黄色的光点落在雪面上,铺成一小片光河。
好奇怪。上一次手与手的触碰,是陶罐里温好的浊酒。到了这一次,却是冰雪冷萃出的清茶。
薛意松开手。
很自然。自然地顺手扶了一把,扶到安全地带就又自然地放下了。
曲悠悠手心一空,指尖还残留着些微暖意。指尖缩了一下,把手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度假村的露天温泉吧就在坡下。木质平台上支着几盏暖灯,吧台后面是一排高脚凳,再往后,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圆形泡池,镶嵌在雪地里,蒸汽袅袅。池边散落着几张躺椅,有毛毯有浴袍,周围立着竹编的半围栏,不至于完全暴露,但也算不上私密。
此刻没什么人。圣诞假期大多数住客都下山去小镇里的圣诞集市了。
喝点东西?薛意问她。
好呀。曲悠悠在吧台前坐下,看了看酒单,各种酒的名目五花八门,也不是所有都能看懂,干脆又放下了:“这儿有你昨天喝的那个叽里咕噜酒吗?”那酒怪好喝的。
薛意对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端来两杯。一杯琥珀色的,一杯清透的。
这是什么?曲悠悠接过清透的那杯。
chartreusetonic。昨天的酒,兑了汤力水,度数低一些。
曲悠悠抿了一口。草本的苦涩被气泡冲淡了,余味里有一点松针和蜂蜜的甜。
好喝。
嗯。
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泡泡池,远处是山下的夜色。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湖畔零星的灯。
薛意看着泡池:要不要下去泡会儿?
可我没带泳衣…曲悠悠嘬着吸管。
去里边挑一件。薛意低头解开手腕上的手链,浅蓝色的丝线系着一个小牌,应该是房卡手环:“把这个wristband拿去,给他们看。”
曲悠悠看了看泡池。热气氤氲,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蓝,蓝宝石像黄油一样融化。哎…这可是雪夜露天温泉诶,应该很舒服吧。
那…那好吧。
曲悠悠去酒店室内商店区看了眼,傻了。全是比基尼。硬着头皮挑了一件,水蓝色的底子上点缀着桃红色的漫画小花。进到更衣室小隔间里,穿上之后裹着浴袍出来,冻得直哆嗦。
大冬天穿比基尼,羞死人啦。赶紧先下了水。
热水漫过小腿,过腰,到胸口,整个人像被一张温暖的可丽饼包裹住。她啊——地叹了一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化身成一只卡皮巴拉。
舒服死了…
然后薛意出来了。
曲悠悠扭头看了一眼。
纯黑的比基尼,简单到极点,什么装饰都没有。
但穿在薛意身上。
浴袍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曲悠悠看见了她的锁骨,肩线,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然后是腰。
平坦的,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腹上,隐约有两道纵向的肌肉线条。薄而匀称的、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的弧度。再向下,是自两侧髋骨向上延伸到肋骨的人鱼线。
曲悠悠的脑子白了一瞬。
古希腊大理石雕像那么白。
薛意趾尖轻点水面,试了试水温。水面泛起一小寸涟漪,荡到曲悠悠喉间,曲悠悠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汪静水也跟着盈盈晃了一下。
薛意踩着台阶下水,水面没过腰线,微微吸了口气,大概是在适应从冷到热的温差。睫毛上沾了蒸汽凝成的细密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曲悠悠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
水温,舒服吗?薛意问。
…舒服吗?
刚才看的小视频里,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人也是这么问彼此的…
嗯。
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冒出来。曲悠悠吐着泡泡,心说幸好脸在温水里,有变红的理由。
薛意靠在池壁上,端着酒杯,视线有一下没一下落到小水豚身上。水面刚好漫到她的颧骨。蒸汽浮上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夜露,一眨眼就碎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水泡得温温软软,偶尔滴溜溜地转上一下,看天,看地,看水,看林,偏偏不往薛意这边看。
小精灵似的耳朵尖从水面上冒出来一点。是红的。
想在她头上放个橘子。
薛意松开视线,仰头,看天。
今晚星星很多。
曲悠悠没看星星。怔怔品鉴了会儿薛意仰头时细腻如雪的脖颈和分明的下颌线,赶紧低下头看水里的气泡。
热水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曲悠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粉红,又从粉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番茄和虾之间的颜色。海底捞的番茄锅就是抓了野生曲悠悠作原料的。
喝多了?薛意问。
没有,我这是热的。
耳朵也红了。
那也是热的!
薛意没再说什么。
蒸汽在两人之间浮动,遮遮掩掩。水下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彼此的膝盖偶尔触碰一下。可能是泡池不大,也可能不是。
曲悠悠灌了一大口杯子里剩的酒,仰头看天。星星确实很多。在湾区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你的小伙伴们问我,你今晚还回不回去?”薛意忽然说。
“嗯?她们怎么不问我?”
“说你一直没回消息。”
“呃…”
乐不思蜀了这是…
“她们,竟然还加你微信啦?“
“嗯,昨晚加的。“
“哦…“曲悠悠又缩回水里吐泡泡。转念一想,那俩人别跟薛意胡说八道什么吧?追问了句:”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回。”薛意把酒杯放回池边托盘里,又从托盘里取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她们就给我发了张沐浴露的照片。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曲悠悠biu得一下从水里弹上来:”我,我怎么就…”不回去了呢?
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一张沐浴露的图片表情包映入眼帘。白色大瓶百合花香味沐浴露,上边写着粉红色的老年人广告词:“淡淡百合香,美丽好心情。”
下边是薛意的回复:“谢谢。“
“噗!“曲悠悠一口池水呛进嘴里,连咳了几声,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不儿,且不说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她俩这是什么骚操作,怎么连薛意都…
“怎么了?“薛意有些奇怪。
曲悠悠蔫了,欲哭无泪:“不是..姐姐,你怎么,还谢上了呢?”
“因为礼貌。“薛意沉吟了一小会儿,”她们祝我们有好心情,不是吗?”
这神魔呀!曲悠悠这水呛得,好容易止住咳了,冷不防嗝了一声。
臊得这一池子都是她流的汗吧。
取过酒来,猛灌了一口压压嗝,曲悠悠沉声道:“是。“
真不知道薛意是以什么心情回复消息并且告诉她这些的,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又接着说:“所以,你,你真的,喜欢女人吗?“
“嗯?“薛意抬手放上池边,懒懒地搭着脑袋,语气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这么问。“
啊?
曲悠悠又有点懵了,抬头问:“你不是,承认了咱俩...百合吗?”
薛意顿了顿,清澈的目光里浮上困惑:“承认了…百合,是什么意思?”
“啊?“
两人愣怔对视十来秒。
曲悠悠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不知道百合是什么呀?“
“..花?“
妈耶,连百合都不知道。这是不能更直了吧?可不对啊,昨儿她还很会呢,还说什么女不女朋友的。
哦!曲悠悠忽然脑子开窍了。薛意,半个小老外,中文不好,平时话少看不出来,一到了这种简中二次元网络用语,中文就不够用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身下水面,正色道:“就是,girl’slove,lesbian。英文是这么说的吧?”
薛意看着她。水汽弥漫,灯光昏暖。
“哦—”
轻轻一个字,拖了点尾音,却又不长。
听在耳朵里就是,这么说,她就知道了。
“所以,你是?”薛意沉吟两秒,语调中带着轻巧的试探。
“诶?不,我怎么就是了。“曲悠悠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最近对自己性取向连日的怀疑又叫她莫名心虚,一时半会儿脑内各种声音百口莫辩。
“你好像很懂。“
“我知道的这点儿都是黎双倾那个小姬仔教的。“
“小鸡仔?“
“姬!姬佬的姬。”
“鸡佬?”
姬佬都不知道,这小老外网速还在唐代呢吧?
“哎呀,算了,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明白。”
说完曲悠悠就卡帧了。
等等,她刚说什么了?直女?
她想说的是,跟你们这些古代小老外说不明白。不小心嘴瓢了,一瓢瓢成了黎双倾老挂嘴上的口头禅。见鬼。
“呸呸呸,我想说的是…”
“嗯..“薛意若有所思:“理解。”
“不是,理解什么了你…”曲悠悠被五雷轰了那么一下头顶。
这口吻,薛意该不会默认了她是深柜吧?
“所以你会介意出柜的事。”薛意接着说,逻辑很通畅。
…
这女同性恋的一口大锅自九天而降,哐当一声巨响扣在曲悠悠的脑门上,震得耳蜗里嗡嗡轰鸣。
“实在抱歉,我当时并不知情。”薛意道歉,目光恳切。
呵,呵呵。
人都说理解了,她越是否认就越是确凿。这下,不是也是了。跳进泡泡浴她都洗不直了。
零下十度的雪山温泉里,天雷劈下来,倒是雷得曲悠悠舌头直了,桩桩件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狡辩起。劈得她外焦里嫩,从绝望的直女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绝望的女同。
薛意等了会儿,没见回音,转了个话题:“是明早我送你下山,还是干脆住下来,之后跟我一起回家?“
沉默良久,曲悠悠挤出几个音节:“我,我想想。”
“我都对你做了那种事了..再住你家,是不是不太方便。”
那种,莫名其妙的,事后追忆版女同强吻事件。
薛意从水里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去,沿着发梢,沿着锁骨,沿着那两道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滴回池子里。
姣好的脊背对着曲悠悠,比基尼在雪白的胴体上,仅划出一两道黑色纤薄的线条,嵌在富有弹性的曲线里。薛意一步步,踏上台阶,微微偏头,嗓音在水花搅动的声音里一扫而过。
不会。
曲悠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弯了。
都无暇心累。从上岸直到走回木屋时,一路脚步发飘。
回屋钻进被窝,头发还是湿的,半干不干地摊在枕头上,一身热气还没散。
睡吧。薛意关了客厅灯上楼。
晚安..
晚安。
门带上了。
曲悠悠泄了气似的陷到床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蒸汽,全是水光,全是那两道腹肌线被水淌过的样子。
不该出现的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白天那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清清楚楚的、带着温度和触感的。温水,蒸汽,薛意湿漉漉的睫毛,锁骨上那颗痣,水珠沿着腰线滑下去……
然后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
曲悠悠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浑身燥热,被子踢到了一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行不行。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想别的。想明天早餐吃什么。想论文deadline。想foodscience那门课的期末project。
可闭上眼,画面又回来了。带着叽里咕噜酒的草本香气,带着泡泡池水面的蒸汽。
曲悠悠无声地叫了一句脏话。然后死死攥着被角,把脑袋埋进去,等着这一场漫长的、燥热的、兵荒马乱的夜慢慢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又坐在那个泡池里。热气蒸腾,星星很多,灯光很暖。
薛意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锁骨往下,往下,往下。
然后薛意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曲悠悠在梦里问她:你说什么?
薛意笑了。
还是那种嘴角勾一下的笑。
然后她吻了她。
她们在池里做了。水花翻腾四溅地做了。
曲悠悠在凌晨四点惊醒。一身热汗。心跳突兀。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她瞪着天花板,呆坐了很久很久。
要命。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醒来后依然意犹未尽,甚至着了魔似的回想小视频里的手法,难以克制地,想要亲自动手替自己的身体,结束一些梦里未尽的荒唐事。
染上了女人。
她这是,彻底完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