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传首九边,凌迟处死
第157章 传首九边,凌迟处死黄台吉的首级装在特製的铁匣里,匣子外覆明黄绸布,由二十四名锦衣卫緹骑护送,缓缓通过天下第一关的城门。
山海关上下,早已人山人海。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中一阵骚动。
卢象升已经候在这里,与满桂同率全城官兵披甲跪迎。
当铁匣被高举过头顶,穿过瓮城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三声號炮。
“跪——!”司礼官长喝。
从將军到士卒,从士绅到贩夫,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倒。许多辽民是专程从寧远、锦州赶来的,他们扶老携幼,就为了看这一眼。
一个白髮老翁在儿孙搀扶下颤巍巍起身,盯著那铁匣看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建奴!你也有今天!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你手里————老大在萨尔滸,老二在瀋阳,老三在寧远————苍天有眼啊!”
哭声像会传染。先是几个妇人开始抽泣,接著是更多的老人,最后连一些军汉都红了眼眶。九年来,山海关家家戴孝,户户举哀,今日终於等到仇寇授首。
铁匣在关前停驻三日。每日清晨,卢象升主祭,宣读阵亡將士名录。那名录有三十七卷,每卷记千人,念完一遍要两个时辰。
第三日正午,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个衣衫槛褸的妇人突然衝出人群,扑向祭台。侍卫刚要阻拦,杜弘域摆了摆手。
妇人扑到铁匣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匣盖:“还我丈夫!还我儿子!你们这些畜生!畜生啊!”她嘶喊著,指甲在铁匣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直至干指流血。
无人劝阻。所有人都默默看著。
最后是卢象升上前,扶起妇人:“大嫂,仇报了。”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混著血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击青石板,砰砰作响。
当夜,山海关所有寺庙道观的钟声齐鸣三十七响一为三十七卷名录上的亡魂超度。
消息传到江南时,正是梅雨时节。
苏州拙政园。
一场诗会正到酣处。名士们品著明前龙井,对著烟雨濛濛的荷塘吟咏唱和。
忽然,园外传来报捷官的马蹄声和铜锣声。
“辽东大捷——逆酋黄台吉伏诛——八旗贵族尽数梟首“”
诗会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覷。良久,才有人喃喃道:“真————真贏了?”
“贏了!贏了!”一个年轻士子跳起来,“九年了!终於贏了!”
但更多的老成者却神色复杂。他们互相交换著眼色,那眼色中有欣慰,有释然,但更深处,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园主王心一放下茶盏,缓缓道:“此乃社稷之福。诸君,当赋诗以贺。”
於是诗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有人慷慨激昂,写下“一扫胡尘靖海內”的豪句;有人却心不在焉,笔下的诗句总透著几分勉强。
散了席,几个相熟的士绅聚在迴廊下。
“听闻太上皇在辽东设皇庄”,以私產名义募民垦荒。”松江府来的徐老爷压低声音,“这————这合乎祖制吗?”
“何止皇庄。”徽州盐商李员外接口,“徐光启带著泰西人在本溪开矿,所有產出直入內帑,户部工部插不上手。长此以往,朝廷还是朝廷吗?”
“慎言!”王心一皱眉,“太上皇刚立不世之功,此时非议,岂不寒了將士之心?”
眾人噤声,但眼中的忧虑並未散去。
他们怕的,不是太上皇专权——天启年间阉党专权时,江南照样歌舞昇平。
他们怕的,是那套正在辽东试验的新规矩:皇庄不纳税,矿產出內帑,军队私属化————这分明是要另立一套体系。
而这套体系一旦成熟,会不会推向全国?到那时,他们这些靠科举功名、田租佃户、盐引茶引立足的士绅,该置於何地?
雨渐渐大了。荷塘里,新发的荷叶在雨中颤抖。
辽阳西市。
凌迟台周围,观刑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明军士卒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
前排最好位置,预留给了阵亡將士遗属。他们中有老嫗,有寡妇,有孤儿,每个人都捧著一块灵牌。
多尔袞受刑到第五百刀时,一个怀抱婴儿的少妇突然晕厥。她是广寧人,丈夫天启五年战死在辽阳,尸骨无存。今日她天没亮就抱著三个月大的孩子赶来,说要让孩子“看看杀父仇人的下场”。
旁边的老妇人掐她人中,她悠悠转醒,第一句话是:“割到哪儿了?”
“胸口割完了,在割肚子。”老妇人面无表情地说。
少妇挣扎著坐起,死死盯著刑台。当刽子手剜出多尔袞一块內臟时,她突然笑了,笑得狰狞:“好!好!再多割点!让他疼!让他疼!”
她怀里的婴儿被笑声惊醒,哇哇大哭。少妇却不管,只是笑,笑到后来变成了哭,哭到撕心裂肺。
另一边,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低声交谈。
“听说没?太上皇要在本溪开铁矿。”
“何止铁矿,鞍山还有铜矿。徐光启大人亲自督办,泰西工匠都来了。”
“这可是大买卖啊————辽东平定后,商路重开,往朝鲜、往奴儿干都司的商道————”
“慎言!没看正在行刑吗?”
但他们眼中闪烁的光,暴露了心思。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战爭结束了,该做生意了。
人群中还有一群特殊的人—被允许观刑的女真妇孺。她们被集中在角落,由明军严密看守。
一个女真老嫗全程闭著眼,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超度。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却瞪大眼睛看著,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贝勒爷,如今变成一堆颤抖的碎肉。
“额娘,”年轻女子用女真话轻声问,“我们以后————真的能活下去吗?”
老嫗没有回答,只是念经的声音更急了。
倒是旁边一个懂女真话的明军小校听见了,冷冷道:“太上皇有旨,安分守己者,可活。还想报仇的,”他指了指刑台,“那就是下场。”
年轻女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南京秦淮河边,悦来茶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上回说到,太上皇三路大军合围瀋阳,那黄台吉已成瓮中之鱉!今日且说,多尔袞凌迟受刑,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
茶馆里坐满了人,连门外都挤著听蹭书的。
“话说第一刀落下,从左胸起刀,那片肉薄如蝉翼,飞入铜盆————”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眾如痴如醉。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咬牙切齿,也有胆小的妇人捂住耳朵。
角落一桌,几个生员打扮的年轻人却在低声议论。
“陈兄以为,凌迟之刑是否太过?”最年轻的生员蹙眉,“圣人云,仁者爱人————”
“李贤弟迂腐了!”年长些的生员打断他,“建奴屠我辽民何止百万?萨尔滸之战,杜松將军首级被製成溺器;瀋阳陷落,全城百姓遭屠三日。对这些禽兽,讲什么仁义?”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另一个生员冷笑,“你可知我叔父就在辽东为官?天启五年辽阳城破,他一家七口,只逃出一个五岁幼子。那孩子现在十六岁了,每晚还做噩梦。仁义?对豺狼讲仁义,便是对百姓不仁!”
爭论声渐大,引得邻桌侧目。
这时,说书先生正说到高潮:“————那多尔袞受了两千刀,已成白骨森森,偏偏还未断气!刽子手刘一刀,真乃神技也!”
全场喝彩。
一个坐在门口的老茶客却摇摇头,对身旁的老友低语:“痛快是痛快,可这仇怨,真能一刀了断吗?”
老友呷了口茶:“了断不了。但总要先出了这口恶气,活著的人才能往前看。”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歌女软糯的吴儂小调飘进来,与茶馆里的喊杀声混在一起,有种怪异的和谐。
消息传到乡下要慢些。
五月初,浙江绍兴某山村。
村口老槐树下,里长敲著铜锣,把全村人聚齐。
“乡亲们!天大的好消息!辽东大捷!建奴头子黄台吉被杀了!多尔袞被凌迟了!”
村民们愣了片刻,才爆发出欢呼。虽然辽东离他们万里之遥,但九年来加征的辽餉,每家每户都真切感受过。
“以后不用交辽餉了?”一个老汉颤声问。
“不交了!不交了!”里长笑得满脸皱纹,“朝廷已经明发詔书,永停辽餉!还要逐步减免歷年欠赋!”
“苍天有眼啊!”老汉跪倒在地,朝著北方磕头。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却默默流泪。她男人五年前被征去运粮队,死在往辽东的路上,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如今仇报了,可人再也回不来了。
村塾的夫子捋著鬍鬚,对学生们说:“今日放学早,回去都跟家里说,晚上点灯,祭奠辽东战死的將士。他们是为咱们死的。”
一个稚童仰头问:“先生,什么是凌迟?”
夫子沉默片刻:“就是一种刑罚。作恶多端的人,就该受这种刑。”
“那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建奴了?”
“不怕了。”夫子摸摸孩子的头,望向北方,“从今往后,咱们大明百姓,可以睡安稳觉了。”
夕阳西下,山村炊烟裊裊。不知谁家先点的灯,接著一家接一家,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渐暗的山谷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同一夜,苏州园林深处。
王心一没有赴任何诗会,而是在书房密会几个心腹。
“辽东的皇庄”已经垦荒三万亩。”一个瘦削文士低声道,“徐光启从福建、广东招募老农,种的是泰西传来的新作物,叫————叫什么番薯、玉米,据说亩產是稻米的三倍。”
“矿呢?”
“本溪铁矿已出铁,鞍山铜矿下月开凿。太上皇从內帑拨银百万两,购置泰西机器,据说要建什么水力锻锤”,一日可打铁甲百副。”
书房里一片沉默。
良久,王心一才缓缓道:“诸位,还记得万历年的矿税之祸吗?”
当然记得。
万历皇帝派太监四处开矿,横徵暴敛,激起民变无数。最后朝廷不得不废止矿税,还杀了几个太监平民愤。
“可这次不同。”一个年轻些的士子犹豫道,“太上皇用的是徐光启这样的正臣,招募的是流民矿工,產出充实国库————似乎,似乎於国有利?”
“糊涂!”王心一拍案,“今日於国有利,明日就可能於民有害!今日是辽东,明日就可能推行天下!到时候,朝廷手握矿山、皇庄,还要我们这些士绅何用?佃户都去矿上做工了,谁种地?商人直接跟皇庄做生意了,谁还买我们的田租?何况,魏忠贤和唐王世子在江南搞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更可怕的是军队。孙承宗、满桂、赵率教,这些辽东將领如今只知有太上皇,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那该如何?”
王心一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等。”他说,“等太上皇回京。等他离开军队,离开辽东。等他不得不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
“若他不回呢?”
“那————”王心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天下士绅,也不会坐视。”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轻声道:“老爷,松江、徽州、扬州的代表都到了,在花厅等候。”
王心一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眾人说:“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尔耳,不可为外人道。当下,我们还是大明忠臣,要为辽东大捷贺,为太上皇功业颂。”
“明白。”
书房门关上。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辽东矿区的工棚里,第一批炼出的生铁正在冷却。它们將在不久后,被打成犁鏵,打成刀枪,打成这个古老帝国走向新生的筋骨。
远山深处,守墓的老军户在坟前洒下一杯浊酒:“弟兄们,仇报了。安息吧”
风吹过山岗,吹过旷野,吹过浑河滚滚的流水,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新生婴儿的啼哭。
辽东的春天,终於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