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陆浙生:我真是疯了
第85章 陆浙生:我真是疯了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导,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写小说和写越剧剧本,那是两码事。
唱念做打,板眼腔调,行当分配,我是一窍不通。这可不是光有故事就行的,那是技术活,是很深的学问。我这半吊子,可不敢揽这瓷器活,非砸了您小百花的招牌不可。”
他说得恳切,也是大实话。
让他编个故事容易,可要变成台上唱的戏,那真是隔行如隔山。
胡棋嫻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明显不过的失望,但也没强求。
她沉吟了一下,退了一步:“剧本有难度,那————写个关于越剧的小说呢?
不要求你写成越剧的剧本,就写个故事,背景放在越剧团里,写写我们这些唱戏的人,台前幕后,酸甜苦辣。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司齐略微迟疑了一下。
关於戏曲演员的小说?
这倒是个有点意思的切入点。
曾经————陆浙生也提议过————
他想起刚才何赛飞她们充满活力的笑声,想起陶慧敏说起舞台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自己隱约知道的,这个行当背后的辛苦与坚持。
这里头,似乎有东西可挖。
关键,胡棋嫻的话都到这里了。
以后陶慧敏想要请个假,他这边想要去小百花越剧团,等等————
是不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越剧团考察,搜集素材啊?
这小说还得写啊!
尤其是关于越剧的小说,必须得写!
还要写好了!
胡棋嫻见他犹豫,立刻趁热打铁:“不急著答覆,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我就是觉得,你是块写东西的料,又跟慧敏她们认识,对我们这行不算完全陌生。
写出来的东西,说不定有別人没有的味道。”
她说著,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司齐同志,不瞒你说,我是真觉得你有潜力。以后啊,你要是对我们越剧有兴趣,想深入了解,隨时欢迎来我们团里看看,体验体验生活。我们小百花的大门,永远对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敞开!”
不愧是副团长,太懂人情世故了!
真的太懂他司齐了!
这小说必须写!
马上写!
已经刻不容缓了!
毕竟,知音难觅啊!
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极其认真,“胡导,您这么看重,我本不敢轻易应承,奈何,我看到了您一颗热爱越剧的心。关于越剧的小说————我回去就好好想想,琢磨琢磨。有合適的想法,就告诉您。到时候————我还希望到咱们小百花越剧团参观参观,搜集一些素材,只有搜集到足够的素材,才能写出咱们越剧的魂!”
“好好好,越剧的魂!好!这句话非常好!”胡棋嫻高兴地连连点头,“但不著急,你慢慢构思!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隨时让慧敏带话,或者直接给我写信都成!”
什么?
慢慢构思?
你小瞧谁呢?
今晚回去就构思!
又客气了几句,司齐才从这间给他带来天大好消息的临时办公室里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这阴沉沉的天气,在他眼中,竟都变得天朗气清了。
第二天下午,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暖了县剧院门口排队检票的人群。
这些人群一个个都带著笑,灿灿烂烂的,高兴的很。
检票口火爆异常,黑压压全是人。
呼朋引伴的,拖家带口的,裹著棉袄跺著脚取暖的,伸长脖子往前头售票处窗口张望的,虽然票早就售罄,但总有人不死心,盼著能等来张退票或者“內部飞票”。
更多的,是手里攥著宝贵门票,满脸兴奋往检票口挤的。
陆浙生在这喧闹的人堆里,像根被遗忘的桩子,钉在剧院大门斜对面那棵光禿禿的电线桿子下。
他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两圈,还是觉得冷风颼颼往骨头缝里钻,脚也冻得发麻。
他不断跺著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焦急地扫视著每一个从路口拐过来的人影。
“这个司齐!死哪儿去了!”陆浙生第无数次抬起手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离开演只剩不到半小时了,检票口的长队正一点点缩短。
他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此刻像寒风里的火苗,噗嗤噗嗤,眼看就要灭了。
司齐那小子,牛皮吹破了天,不敢露面了吧?
还是他就那么一说。
自己居然傻傻当真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在自己女朋友面前,是男人都喜欢吹牛。
没准,司齐就是吹牛呢!
自己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他的邪?
还“包在我身上”,包个屁!
陆浙生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还得强装镇定,生怕被人瞧出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乾等。
怕什么来什么。
“哟!这不是陆浙生吗?”
一个带著明显戏謔意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浙生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许天明带著三四个同样穿著劳动布工装、头髮抹得油光水滑的男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许天明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叼著半截烟,斜睨著陆浙生。
那眼神,像打量什么稀罕物。
陆浙生脸一黑。
这许天明,跟他老婆同一个厂的,追他老婆追得那叫一个紧,后来没成,就记恨上他了。
两人碰见,向来是针尖对麦芒。
“等人?”许天明吐了口烟圈,明知故问。
“嗯。”
陆浙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想搭理。
“等谁啊?哈哈,你该不会没买到票吧?”许天明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笑嘻嘻地接话,眼神不住往陆浙生空空如也的手上瞟。
陆浙生语塞,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確实没票,手里只有空气。
许天明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嗤笑一声。
慢悠悠地从上衣內兜里掏出两张票。
在陆浙生眼前晃了晃。
“瞅见没?《五女拜寿》!紧俏得很!我今儿凌晨四点,天还墨墨黑,就搁售票处门口排上了!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这!”
“你该不会真————没弄到票吧?”许天明把票揣回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嘲讽却更浓了,“你在这等谁呢?票早没了,有也早让人抢光了!你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陆浙生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他憋著气,硬邦邦地顶回去:“我在等我朋友!他有票!”
“朋友?有票?”许天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那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哈哈大笑起来,“吹牛也得打打草稿!这票多金贵你不知道?咱们哥几个,那是拼了老命才抢到的!你朋友?他能变出来?”
他上下打量著陆浙生,眼神愈发轻蔑:“哎,没票不丟人,回家捂被窝看电视去唄,何必在这儿挨冻,还嘴硬?”
“你!”
陆浙生气得血往上涌,可偏偏没法反驳。
司齐那小子连个影几都没有!
他心里已经把司齐骂了八百遍,连带自己一起骂。
自己真是犯蠢,信了司齐的邪。
陆浙生准备————掉头走人,免受这窝囊气的时候。
“浙生!等急了吧?”
一个清朗带著点歉意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陆浙生猛地回头。
只见司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但神情却很从容,甚至————有点过於从容了。
什么情况?
这傢伙真有票?
等等————
他低头猛的一瞧,就见司齐从兜里掏出两张票。
陆浙生眼睛瞬间瞪大了。
司齐走到他面前,看也没看旁边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的许天明一伙,直接把其中一张票塞到陆浙生僵硬的手里:“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没等急吧?给,你的票。”
票?
真的是票!
陆浙生低头看著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票,感觉像是做梦。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没错,是《五女拜寿》,是今天的日期,是县剧院的印章!
“走啊,愣著干嘛?快开演了。”
司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陆浙生以及许天明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朝著检票口旁边————那扇平时紧闭、此刻也关著的小门走去。
那是工作人员进出的专属通道!
陆浙生脑子还处於短路状態,几乎,下意识地跟著司齐挪动脚步。
司齐走到那小门前,也没见掏钥匙。
只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穿著蓝色工作服,戴著红袖套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谁啊?”
看到司齐,脸上立刻堆起笑:“是司齐啊!快进来快进来!”
这位正是小百花越剧团的治保员老张,他自是认识司齐的————土特產。
另外,老张还听说司齐要写一篇关于越剧的小说,副团长都重视,那可不得亲切的像见到亲人一样。
“真的麻烦了,本来不应该走亲属通道的,可我这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
“没事,没事,你这几天自带乾粮过来免费帮忙,团长都说你是自己人啦!”
“无论怎样,多谢了!”
“嘿,和咱客气啥?”
司齐侧身让还有些发懵的陆浙生先进,自己隨后也跟了进去。
老头冲他们笑笑,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將外面所有的喧囂、寒风,以及许天明那伙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统统关在了门外。
门內是一条光线稍暗的通道。
直通后台和观眾席侧方。
陆浙生愣在门內。
手里捏著那张还带著点司齐余温的票。
他看了看眼前安静的通道,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小门。
那扇將他与许天明那伙人隔开的小门。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司齐————你————你这票————哪来的?还有这门————”
司齐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闻言,扭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分外“可恶”的神秘笑容:“哦,一个朋友帮忙弄的。走吧,快开场了。”
朋友?
什么朋友有这么大能耐?
陆浙生脑子里乱鬨鬨的。
一会儿是司齐那从容淡定的脸。
一会儿是许天明刚才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一会儿又是开门老头那熟稔的笑容————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这张轻而易举就到手的票,再想想许天明他们凌晨四点裹著棉被排队、还拿出来炫耀的艰辛————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晕晕乎乎地跟著司齐往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司齐这小子————悄咪咪的,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到底做了多少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司齐这小子————到底是有身份的人!
跟他不一样了。
说不定————就是某位大佬的私生子。
嗯?
就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主角————
进了剧场,嗡嗡的说话声在穹顶下迴荡。
司齐领著还在发懵的陆浙生,熟门熟路地找到位置—一不前不后,正中间,视野绝佳。
陆浙生一屁股坐下,手里那张票都快被他攥出汗了。
他捅了捅旁边的司齐,压低嗓子,眼睛瞪得溜圆:“司齐,你別卖关子了!
这票,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门口那老头,跟你这么熟?你啥时候在越剧团有这號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司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匆匆重新布置的舞台,闻言,隨后敷衍道:“解释起来太费劲,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来了!”陆浙生急得抓耳挠腮,“你现在告诉我能咋的?快说快说,不然我这心里跟猫挠似的,戏都看不踏实!”
“別急,马上就要开场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浙生拿他没辙,气得乾瞪眼。
好在没多久,剧场灯光次第暗下,一束追光“啪”地打在幕布中央。
锣鼓点清脆地响了起来,幕布缓缓拉开,露出精心布置的府邸厅堂布景。
陆浙生是行內人,还是专业唱老生的。
《五女拜寿》这故事他熟,很快就被台上杨继康一家的悲欢离合吸引了过去。
小百花越剧团的所有人,都是从下面精中选精选拔出来的,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台柱子,这些人手上功夫自是不软,很值得琢磨学习!
陆浙生很快就看痴了。
名角就是名角,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透著功夫。
他看得入了神,暂时把心头的疑惑拋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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