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祝红生是被窗外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法国梧桐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他下床洗漱一番,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听到书房里有声音。
他好奇敲了敲门。
里面响起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
祝红生迟疑推开门,书房里檯灯还亮著,橘黄的光晕里,巴金伏在宽大的书桌前,脊背微微弓著,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那种“唰唰”的声音。
桌上放著早就见底的玻璃茶杯。
“阿爸,你这是一夜没睡?”祝红生吃了一惊。
巴金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笔尖不停,只在换行的间隙飞快地说:“睡不著,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他指了指书桌另一边,那里摊开放著那本《西湖》增刊,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祝红生凑近一看,老爷子正在写的是一篇手稿,旁边有写好的一摞稿纸,最上面那张稿纸上,分明写著一个標题:《寓言的伟力与敘事的迷宫——评司齐
》。
“您这是————要写评论?”祝红生更惊讶了。
老爷子这些年精力不济,已经很少动笔写这么长的评论文章了,尤其还是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者。
“好东西,不能让明珠暗投。”巴金终於写完一段,停下笔,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神采,那是一种发现宝藏后的兴奋,混合著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我越想越气!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西湖》的增刊里,像什么话?埋没了!必须让更多人看到,必须好好说道说道!”
他拿起写好的稿纸,递给祝红生:“你看看。”
祝红生接过,就著晨光看了起来:
寓言的伟力与敘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翻开《西湖》增刊,起初並未抱太大期待。
这些年,年轻人写“洋故事”的不少,但往往流於猎奇,失了根基。然而,读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却难以平静。
这部作品让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文学气象一它不囿於一时一地,却扎根於人类共通的困境;它披著异域的外衣,却叩问著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真实。
在文学技巧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展现了当代小说的多元特徵。它融合了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寓言体等多种风格,打破了传统文类的界限。海上漂流的奇幻描写,既有《鲁滨逊漂流记》式的生存细节,又有《百年孤独》式的魔幻色彩————
若说遗憾,或许是这部作品本应在更广阔的平台上被看见一《收穫》理应成为它的港湾。但无论如何,它已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必將盪开。青年作者当如司齐,既要敢於漂流於敘事的大洋,也要牢记:所有的奇幻,终要回到人性的岸上。
越读,祝红生心里越是“砰砰”直跳。
文章开篇就直指核心,称这部小说是“近年来中国文坛罕见的、具有惊人原创性和哲学深度的寓言体杰作”,盛讚其“以最瑰丽的想像,承载最沉重的拷问”,“在生存的绝境中,开凿出信仰与理性的幽深隧道”。
老爷子甚至將司齐的敘事技巧与西方某些现代派大师相提並论,认为其在“元敘事”层面的尝试“大胆而成功”————
“阿爸,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祝红生看完,喉咙有些发乾。
——
他知道老爷子看好这小说,但没想到看好到这种程度。
“高?”巴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我还嫌说得不够!鸿生,你们《西湖》发了,是你们的运气,也是这小说的————哎,真是委屈它了!它本该在更大的舞台上,接受更挑剔的审视,引发更广泛的討论!”
祝红生瞅了瞅桌上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觉得小说不委屈,他自己倒是挺委屈的。
巴金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祝红生连忙提起放在角落里的暖水瓶,然后打开瓶塞,把温热的开水倒进杯里。
巴金喝了两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这篇评论,我要发在《收穫》上。这一期,就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有这么个叫司齐的年轻人。”
祝红生这回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老爷子亲自写长篇评论,在《收穫》上重点推荐《西湖》增刊里的小说?
这力度,这待遇,近年来绝无仅有。
他下意识道:“这————会不会太————显眼了?司齐这个小同志他还年轻,会不会————
“”
巴金摇摇头,目光深沉,“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可若是怕摧折,就永远成不了材。该刮的风,总要刮。该受的磨礪,他也躲不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冒头的时候,扶一把,喊一嗓子,让更多人看到这棵苗子长得正,值得看。至於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看他的造化,也看时代的风向。”
他顿了顿,看向祝红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特意把这增刊带回来,不就是想让我看看,听听我的意见,或能推荐一二吗?现在意见来了,推荐到了,你又嫌动静太大?”
祝红生被说中心思,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我是觉得好,可没想到您觉得这么好,好到不吝夸奖之词,甚至亲自下场摇旗吶喊。”
巴金正色道,“说什么话呢?什么摇旗吶喊?难听!”
“是,是,我用词不当!”
巴金乐呵呵道:“我这是提携后进!司齐这小子不是在文章末尾感谢了季羡霖和金絳两位先生吗?季羡霖和金絳能给他提供帮助,咱们就不能帮帮他了?嘿,季老弟这手伸的可够长啊,都到文学圈了。”
祝红生嘿嘿一笑,知道这是巴金调侃季羡霖。
两人私底下的关係极好,季羡霖多次公开尊巴金为“偶像”和“老师”,称其作品“照亮中国文坛”;巴金则对季羡霖的学术成就非常认可,评价极高。
祝红生看著巴金略见疲乏的神色,劝道:“您別太累著,写完就休息。”
“知道,囉嗦。”巴金摆摆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再次聚焦到稿纸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一个老工匠在打磨他的作品。
祝红生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站在客厅里,他仿佛依稀还能听见书房里那“唰唰”的、永不停歇般的写字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老爷子的手稿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写字声。
时光好像重叠了。
只是执笔的人老了,看稿的人,成了送稿的人。
翌日一早,天刚透亮,巴金就拎著那个装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增刊和评论手稿,以及一些最近在读书刊的旧布包,出门往《收穫》编辑部去了。
布包有点沉,老爷子却走得挺快,布鞋底擦著武康路湿润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编辑部里还没什么人,勤杂工老陈正拿著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看见巴金,老陈赶紧直起腰:“巴老,您今儿个咋来这么早?”
“有事,心里搁不住。”巴金径直进了小楼。
他在自己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副主编李哲明和几个编辑也陆续到了。
老爷子也不多寒暄,敲敲桌子:“都坐,开个小会。”
等人齐了,巴金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西湖》增刊,放在桌子中间。
“今儿个不扯別的,就说一个事:咱们《收穫》,眼睛不能光盯著那些有名气的作家、稳妥的稿子。要往下看,多给新人机会,多挖挖墙角根底下冒出来的新苗子。”
他顿了顿,手指点著增刊封面:“就拿这个司齐来说,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人家闷头写出这篇杰作—”他把增刊往副主编李哲明面前推了推,“你们都传著看看。我不是说这东西就十全十美,但它有股子劲儿,有想法,敢写。咱们的刊物,就得给这样的稿子留地方,哪怕它生猛,哪怕它隔”,哪怕它看著不那么保险”。
,几位老编辑轮流翻看那本增刊,表情各异。
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微微蹙眉。
坐在角落里的何建文微微张大嘴巴,瞪著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背后汗毛竖起来,冷汗差点下来。
等增刊传到他手里,他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標题和作者名,脑子就“嗡”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稿,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小刘更是脸色发白,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
“我看了,一宿没睡,顺手写了点感想。”
巴金又拿出那叠评论手稿,拍了拍,“回头就发在下一期,也算给这年轻人,也给咱们自己提个醒:好稿子,可能在任何地方冒出来,咱们得当心,別漏了,更別因为人家投错了庙门,就真当野和尚念的不是经。”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全场。
何建文只觉得那自光像容嬤嬤的小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老爷子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会就散了。
眾人起身往外走,何建文一把拉住魂不守舍的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磨磨蹭蹭落在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小刘哭丧著脸,压低声音:“何老师,这————这咋整啊?巴老说的就是咱们退的那稿子!他要是知道是咱们给退的,还退得那么————利索————”
何建文心说,他一点儿也不“利索”,他犹豫来著,犹豫了好一阵。
可是,有人远比他“利索”————
小刘这个同志做事很积极,很利索,就是太“利索”了————
当然,也怪他匆匆忙忙间放错了位置,让小刘误会了。
他心里也乱成一团麻,他比小刘更清楚这篇稿子的分量,也更清楚自己当时那一念之间的“稳妥”造成了多大的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走,去找巴老说清楚。错了就得认。”
两人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巴金和李哲明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只听巴金嘆了口气,声音带著明显的惋惜:“————可惜了啊,小李。这么好的本子,这个司齐,他怎么就没想到往咱们《收穫》投呢?哪怕试一下呢?偏偏给了《西湖》————
唉,沈湖根这回是捡著宝了。咱们《收穫》的门槛,是不是在年轻人心里太高了?让他们缺乏挑战的勇气?望而却步?还是咱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李哲明轻声安慰著:“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既然《西湖》发了,也是好事,金子总会发光。您这不还亲自写文章推荐吗?”
“那不一样。”巴金的语气有些执拗,“在《收穫》发,和在他们增刊发,动静能一样吗?討论的深度、广度能一样吗?我是可惜这稿子,也可惜这年轻人————蹉跎了啊。”
门外的何建文,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刘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退缩之意。
这一刻,两人真正做到了心有灵犀。
何建文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手,对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开,一直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何老师,咱————不进去说了?”小刘惴惴地问。
何建文摸出烟,想点一根,略作犹豫又把烟揣回了兜里,他长长嘆了口气,“怎么说?进去说:巴老,您別可惜,这稿子其实投到咱们这儿了,是我何建文觉得它太“隔”、怕读者看不懂,没兴趣,给毙了,连退稿意见都没留一句?”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你看他刚才说起这稿子那劲头,眼里的光,跟年轻了二十岁似的。他是真喜欢,真当宝贝挖著了。这会儿咱进去一瓢冷水浇下去,说这宝贝是咱自己扔出去的————他一激动,血压上来怎么办?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小刘被问住了,他头皮发麻,张了张嘴,咽了咽乾涩的唾沫,没敢吱声。
他是真不敢啊!
没准就成歷史罪人了!
“再说吧,”何建文压低声音,声音还是有些发紧,“老爷子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他可惜的是稿子没投来,是咱们《收穫》门槛高”,没给年轻人机会。他是在自责,觉得咱们工作没做好。可咱要是坦白了,那成了什么?成了咱们不仅没做好,还眼瞎,还把送上门的宝贝当垃圾扔了!老爷子脸上能好看?《收穫》编辑部脸上能好看?”
小刘想了想,確实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张了张嘴,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那————这事儿就这么瞒著?纸终究包不住火啊,何老师。万一哪天————”
“等!”何建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满脸坚毅之色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等老爷子这股子热切劲几过去,等这稿子引起的动静稍微平復点,咱们再找个合適的机会,用合適的方式,透一点口风。就说是当时看走了眼,或者————就说是我何建文一时糊涂,责任我担著。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语气逐渐沉重,然后渐渐大义凛然:“咱们这是为老爷子的身体著想,也是为编辑部的名声著想。记住,管好你的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老爷子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明白吗?”
小刘看著何建文严肃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表情发僵,心里的秤砣悬在空中,没个著落。
他回头望了一眼主编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仿佛能听见里面老爷子略带沙哑、又充满遗憾的嘆息声。
哎,这个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好好当他的创作员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