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两难

    第153章 两难
    周城怕周百川有什么疑虑，赶紧抢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经营游船？
    “”
    “是田中先生的提议。”林恩照实回答。“不过，是我投了赞成票。”
    她朝周城微微一笑，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因为我相信，一个懂得银杉之美的人，绝不会让我们浪费这宝贵的一天。
    “”
    “原来如此。”
    周百川爽朗地笑了下，用英文答说：“看来是我们有些拘礼了，大船有大船的气势，民船也有民船的韵味，林恩小姐愿意放弃舒適，选择民用船，说明你们不想走马观花，而是想真真切切地感受我们丹市的风土人情啊。”
    “我求之不得，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周百川这番话说的极有水平，既给了外宾面子，又显示了官方的自信与包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城，仍用英文道：“小周，既然外宾点了你的將，那明天的舵就交给你掌了。记住，无论什么船，载的都是我们丹市的山水和百姓，要让贵客们看到一个最真实、最生动的丹市。”
    “请市长放心，咱们丹市的山水就是最好的底气，我一定当好这个摆渡人。”周城用英文答道。
    午饭后，等记者们都回客房休息了，接待组却不能无休。
    由周百川主持，还要紧跟著再开个会。
    主要是討论明天招待记者游江的方案。
    周城的为民號条件简陋，连空调都没有，最近又春雨缠绵，外宾的保暖问题怎么办？
    另外，厨房狭窄，炊具等也不具备做大餐的条件。
    討论会上，眾人议论纷纷，谁也拿不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最后还是周城提议，让褚为良跟著上船，並带一些师范学院的学生拓本，供外宾参观，褚为良讲解。
    “这样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其实周城也很无奈，这种事，办好了是应该的，要不是办不好，他的船就成了背锅侠。
    他怀疑是昨晚佟文渊对田中说了什么，田中在故意报復他。
    可苦於没有证据。
    之前武禄那两艘船，倒是有一艘符合涉外標准，就是手续还没办下来，而且外宾们想要原风味，游船要是太豪华，反而又让他们感觉造假。
    虽然周城的提议並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了，因此被周百川採纳。
    至於午餐，饭店的厨师长给了一个好建议。
    让外宾们吃铁板和烧烤，这些东西炊具简单，而且有氛围感，能营造一种野炊的独特风味。
    会议拖拖拉拉，开了两个小时才结束，周城已经哈欠连天。
    王建生和老路还要跟周百川单独开个小会。
    周城自己到前台去领了钥匙，准备回客房睡大觉。
    往电梯那边走的时候，周城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棕色皮夹克，夹著个公文包，正是昨晚跟佟文渊一起的陌生男人。
    此刻，他显然刚从大门口进来，往周城相反的方向走。
    周城停下脚步，眼睁睁看著他进了商品部，也就是类似友谊商店，专门供外宾购物的地方。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女售货员烫著时髦的捲髮，正百无聊赖地修剪著指甲。
    周城想了下，走到大堂门口，跟门童閒聊了两句。
    然后顺带著问：“刚才进去那个穿皮夹克的是谁？看著挺面熟的。”
    “他是商品部万经理，你要是经常来，肯定对他有印象。”
    “商品部能卖字画吗？”周城冷不丁问。
    “当然不能了。”门童上下打量著周城，“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晓得吧？字画不能隨便卖，是文化產品，得办个什么证，反正挺不好办的。”
    “哦。”周城笑笑，“我就说嘛，外宾的需求那么大，怎么买不著字画呢。
    "
    说完，塞了包万宝路给门童，他很自然地就收下了。
    再回去时，就看见佟文渊带著罗伯特等几个记者走进了商品部。
    周城忽然恍然大悟。
    终於想通了他们几个的关係。
    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初，一批批外国游客来到丹市，他们对东方文化和民俗风情的好奇，直接催生了本地旅游购物的萌芽。
    当时的旅游纪念品还是以传统手工艺品为主，笔墨纸砚、珠串、团扇、绣品等占据主流。
    那时候的交易简单而纯粹，买卖往往隨缘而定，一桩生意能否做成，全凭彼此的眼缘和当天的运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期，丹桂旅游市场上出现了一位颇具心思的商家。
    他想了一个主意，就是把商品的部分利润分给导游，以此来获取更多的客源。
    同时，由於当时会外语的人凤毛麟角，涉外购物几乎离不开翻译导游的协助。
    这种模式见效后，其他商家纷纷跟进模仿。
    自此，开启了购物返佣的大时代。
    正因如此，在那个时期的丹市，掌握外语的导游成了最令人艷羡的职业之一。
    八九十年代，靠英日语带团致富、身家数千万的导游不在少数，丹市也因此声名远扬，成为全国各地外语人才爭相奔赴的热土。
    只是，这种繁荣之下，也悄然埋下了日后市场乱象的种子。
    九十年代开始，旅游商品范围逐渐扩大到茶叶、中药、丝绸、鸡血石等类別。进入新世纪后，珠宝玉石类商品又异军突起，回扣机制也隨之渗透到更多品类中，影响范围持续扩大。
    ——
    直到后来，对国內外旅游购物市场和旅游產业都產生了深远影响。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从现在就开始崛起的旅游购物帮。
    周城沉默了。
    从一开始，他搞旅游的確是为了赚钱，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將来，面向外宾的吃、住、行、玩，甚至购物，都是他必须要占领的市场。
    但无论哪种经营，旅游购物帮都是他无法绕过去的坎。
    毫无疑问，返佣机制是市场廝杀的利器。
    然而，这也会为將来的丹市，乃至全国的旅游市场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此刻，周城站在客房的窗前，看著那片被春雨笼罩的山水，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是对这片土地本能的热爱。
    这山，这水，这八百年的石刻，这流传千古的诗篇，它们本该是无价的，是用来洗涤心灵的，而不是最终沦为宰客的筹码，在討价还价的喧囂中，沾满铜臭，蒙上灰尘。
    如果为了赚钱而毁了这块金字招牌，那他和那个万经理，或者佟文渊，又有什么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