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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大恶似善,毒师之威

    日头西斜,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暉。
    福州城的喧囂隨著夜色的降临逐渐退去,几声不知哪家看门狗的吠叫,在深幽的巷子里迴荡,显得格外空旷。
    白清远领著二丫,穿过几条狭长且错综复杂的街巷,来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这地方並不是什么富贵地界,四周住的多是些贩夫走卒,屋舍低矮,道路狭窄,环境杂乱,但胜在並不起眼,混跡其中最难被人察觉。
    白清远昨日抵达福州城后,特意花银子將这里租下,作为落脚点。
    到了院门口,白清远並未直接推门而入,甚至他的脚步都未曾停歇,仿佛只是个路过的行人。
    他领著二丫径直从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前走过,绕著这片院落所在的巷子不紧不慢地转了一整圈,方才重新折返到正门。
    掏出钥匙,开锁,推门,动作乾脆利落。
    进了院子,借著天边尚未散尽的最后一抹昏黄天光,依稀可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正坐著一名少年。
    那少年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消瘦。
    此刻,他正借著微弱的光线,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专注地擦拭著一把並不怎么锋利的柴刀。
    “沙、沙、沙……”
    单调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有些刺耳。
    听到开门声,少年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木然,深处透著一股死寂,像是一潭激不起波澜的死水,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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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白清远当初在黑风口救下的那个孩子,周望。
    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虽然身世遭遇截然不同,但他们眼底那种对世道的绝望与麻木,却有著惊人的相似。
    “这是二丫。”
    白清远简单地介绍了一句,隨后指了指周望,对身旁的二丫道:“他叫周望,比你小些,平日里不爱说话。”
    二丫怯生生地看了眼前这个埋头擦刀的怪弟弟一眼,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她虽然也是苦命出身,但周望的眼神,却依旧让她觉得寒冷。
    周望也只是看了二丫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著手中枯燥的动作。
    ……
    白清远来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看著拘谨地站在一旁的二丫,开口问道:“你是福州本地人,可曾听说过赵万金?”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一直低著头绞手指的二丫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大官人?我当然晓得。”
    二丫点了点头,语气中竟带著几分天然的敬畏,“他是咱们福州城里顶顶有名的好人哩。街坊们都说,赵大官人是活菩萨下凡,不仅出钱修桥铺路,每逢初一十五还在城隍庙施粥。前些年捐银剿匪,也是赵家带头捐的银子……”
    白清远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这与尹师兄给的情报大相逕庭。
    情报中白纸黑字写著,赵万金勾结水匪,劫掠商路,甚至暗中贩卖人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奸大恶之徒。可在这底层百姓口中,此人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难道情报有误?
    白清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二丫,又道:“你再仔细想想,有关他的事情,可还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
    二丫抿著嘴唇,思索了半晌。
    渐渐地,她的神情变得有些纠结,隨后化作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画面,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连带著脸色都白了几分。
    “我……我记得一件事。”
    二丫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三年前,爹娘送大姐上船去东瀛的时候,就在码头边上……”
    她吞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有些发直,仿佛此时此刻,她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绝望的下午。
    “那天有个只穿著破坎肩的叔叔,跪在赵家货栈的大门前头哭喊。他喊得好惨,嗓子都哑了,像是破锣一样。”
    二丫模仿著当时那个男人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喊:『赵老爷!你出来啊!我家虽然穷,但我儿子是个安分人,他从小胆子就小,连只鸡都不敢杀,绝不会去碰你家的钱粮!』”
    “那时候周围围了好多人,可是没人敢上前拉他,也没人敢劝。那个叔叔就一边在地上磕头,一边喊:『你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吗?!我儿子没偷你家的东西,你怎能下如此毒手,活活將他打死?!』”
    二丫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说:『我婆娘只有这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她受不住,昨天夜里也上了吊……你这不是逼死我们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望也看了过来,静静地听著。
    “后来……后来那个叔叔就不喊了。”
    二丫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他只是坐在地上哭,哭得没力气了,就喃喃地说:『我婆娘和儿子全死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小翠……阿庞,是我没用,当家的没本事,討不回公道,只能下去陪你们娘俩啦!』”
    “说完,那个叔叔突然爬起来,像疯了一样,猛地一头撞在了货栈门前的石狮子上……”
    二丫身子一缩,捂住眼睛,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就在眼前。
    “那血溅得到处都是,白脑浆子都流出来了……我当时嚇坏了,躲在爹身后不敢看。”
    “可是……可是我偷偷抬头的时候看见……”
    二丫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看见那货栈二楼的窗户后面,站著一个人。”
    “虽然离得远,我没看清脸,但听旁边的大人说,那就是赵大官人。”
    “他在笑。”
    院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清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凉的石桌,发出若有若无的“篤篤”声。
    好一个“活菩萨”,好一个“赵大官人”。
    若二丫所言非虚,这赵万金不仅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更是一个善於偽装、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偽君子。
    这等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比那些明火执仗、把“恶”字写在脸上的强盗还要该杀,还要可恨!
    当然真实情况如何,白清远还是会再亲自查验一番的。
    正当白清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他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一停。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厉芒。
    气氛似乎突然变了。
    原本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突兀地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密集如雨点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显然来者都是练家子,脚下功夫不弱。
    声音很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般,迅速向著小院逼近。
    不仅是脚步声,还有衣袂摩擦空气的破空声,以及兵刃出鞘时那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杀气,已经透过了院墙。
    “进屋。”
    白清远霍然起身,声音低沉而冷静,不容置疑。
    二丫还在发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周望却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一把拽住二丫的手腕,拉著她就往里屋跑去。
    “把门閂上,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除非我叫你们,不然都別出来。”
    白清远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便直接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隨著“砰”的一声轻响,里屋的房门被关紧,隨后传来了落閂的声音。
    院子里,只剩下一袭灰袍。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响彻小院。
    太和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淒清的黄昏下泛著森寒的冷光,如同一泓秋水。
    白清远单手持剑,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立在院中。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数十名手持利刃、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
    原本就不宽敞的小院,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墙头上也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嗖、嗖、嗖。”
    二三十道人影齐齐跃上墙头,居高临下,手持长弓。在黄昏的映照下,箭头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將白清远死死困在中央。
    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他面容阴鷙,颧骨高耸,手中提著一对锋利的峨眉刺,目光如毒蛇般在白清远身上扫了一圈。
    见白清远只有一人一剑,中年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謔的冷笑。
    他一边把玩著手中的峨眉刺,一边语带讥讽地说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阁下千里迢迢而来,对於赵大官人的这份欢迎礼,可还满意?”
    白清远不语。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视线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中年男子见状,眼中的轻蔑更甚:
    “怎么?阁下不说话,是被这场面嚇傻了?还是在想怎么求饶,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在中年男子看来,这已经是必死之局。
    光是墙上的那一排长弓,就足以把人射成刺蝟,更別提这院子里里外外足有上百位好手,而且他自己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然而,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白清远的神色却始终保持著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於漠然的从容。
    “我在数数。”
    白清远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数数?”
    中年男子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数数?怎么,在数你有几条命够死?还是在数明年的今天,会有几个人给你烧纸?”
    四周的黑衣汉子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不。”
    白清远摇了摇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拥挤的人群,最后落在墙头那些正举著长弓瞄准他的汉子身上。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给邻居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我是觉得……这院子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过於拥挤了。”
    “墙上那几位朋友,最好也赶快下来,而且最好是退到屋外去。”
    “否则,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说到这里,白清远顿了顿,接著道,“你们一会儿恐怕不太好跪。”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下一刻,爆笑声四起。
    那些黑衣汉子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眼泪都飆出来了。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更是笑得手中的峨眉刺乱颤,望著白清远,仿佛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疯子:“让我们跪?我看你是被这阵仗嚇得失心疯……”
    然而,他的笑声毫无徵兆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附骨之疽,突兀地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微不可查的酥麻,眨眼间便顺著经络游走全身。原本轻巧灵便的峨眉刺,此刻在他手中竟变得有千钧之重。
    手指一松。
    “噹啷——”
    兵刃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號。
    不仅仅是他,院中原本气势汹汹、手持利刃的眾人,此刻脸上的狞笑都僵住了。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丹田內原本运转自如的內力,此刻竟然一泻千里,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怎么回事?我的手……”
    “我的腿没知觉了!”
    “內力……內力散了!”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你……你下毒?!”
    中年男子死死盯著白清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怒,“堂堂全真高徒,名门正派,竟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卑鄙!”
    在他看来,名门正派的弟子,即便要打,也该是堂堂正正地拔剑对决,哪有暗中下毒的道理?
    “彼此彼此。”
    白清远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尔等如此多人围攻我一人,又暗中设伏,难道就称得上光明正大了?至於下毒……”
    他看著那脸色渐渐发青的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以为我进门之前,特意绕著这小院走了一圈,是閒得没事找事?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藏得很好,甚至能瞒过我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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