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定交山3
第125章 定交山3傍晚,驛站后院里天色已经发灰,仓门前一地木箱,看著挺唬人。
赵自牢挎著枪蹲在门口,用枪托轻轻顶了顶一口箱子的边角,缝里露出里面几袋歪歪斜斜的麻包,其余都是空当。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朱大哥,你看—一这箱子里头都让人提前搬得七七八八了。上头不是说永寧是后路命根子嘛,这到底是要干嘛?”
靠在墙根磨刀的朱双五“哧”地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你心倒挺细,上头咋想的,你操哪门子心?让你看仓库你就看仓库,真要是全堆满了,被贼一把火点了,你哭都来不及。”
赵自牢撇撇嘴,还是不服气:“当初大军北上的时候,不是你一直嚷嚷著让大伙多休息几天又不碍事,从嵐县开始就一路催命一样赶路”,结果被陈掌旅逮个正著。现在好了,別的队都在保德前线立功,我们在这儿守空箱子吃灰。”
“哎哟。”朱双五抬眼瞪他,“腿长你自己身上,你真想去保德,谁拦著你?”
一旁的许一守靠在仓墙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不打仗有饭吃,比天天杀红眼强。一个月前在静乐,我头一回下场子杀人,晚上睡觉老梦见死人。咱们给前头几万弟兄守后路,一样是好差事。”
赵自牢斜他一眼:“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怕死吗”
话还没说完,院子那头“咚、咚”敲了两声小鼓。
“周队长叫人呢。”一个老兵低声道。
几个人把刀枪一提,从仓门这边往院子里挤。院心已经站了两排人,都是周来顺手下那一队的。
周来顺背著手站在当中,神色严肃。
“先说一句。”他扫了大家一眼,“刘哨总这会儿正在前院布置各队防线,我这里只管我们这一队的事一一大伙听明白自己该干什么就行,別老惦记別人”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保德州那边刚来了急报,说交山那些贼这两天可能往咱们这条线摸,很有可能就衝著永寧马驛来的。仓里的箱子许多人都看见了,其实早就搬空了,咱们就是来当饵吊贼的。”
周来顺接著道:“上头的意思,刘哨总已经跟我说了—一只要驛站不一上来就让人一窝端,岢嵐州已经埋伏好了轻骑,半日之內就能赶到。”
赵自牢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却还是挺直了背。
“咱们的任务就是守著驛站大门”周来顺抬手点人,“赵自牢、许一守你们几个拿长矛的守在大门正后面,不要让敌军衝进来。朱双五你跟我带几个老手,提著长刀侯在后边。”
“是!”几人齐声应下。
“剩下的人会用火銃和弓箭的上墙,咱们就这点人就不讲究啥纯队、花队了。”周来顺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今天晚上別给我临阵掉链子,谁敢乱跑、乱嚷,我先收拾谁。”
人群一阵窸窣,很快散开各自就位。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院里只剩灯笼和火绳头上几点昏黄的光。风从外头吹进来,带著一点凉,夹著远处官道上传来的模糊动静。
许一守靠在马厩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周队长说半日援军就到————咱们这点人能撑到天亮吧。”
“撑就撑。”赵自牢握紧了手里的枪,“这回,可算轮到咱们也干点正经事了。”
他话还没说完,驛站外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隱约的说话声。一圈火把,在黑夜里稳稳地把永寧马驛围住了。
周来顺站在驛门后的矮墙旁,手心里全是汗。火光照亮了官道,两边土坡上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吵嚷声、脚步声混成一团。
“人倒是不少。”他心里一紧,隨即又放鬆了半分火把举得七高八低,队伍歪歪扭扭,有赤膊的,有披著破皮袄的,兵刃更是乱七八糟,长短不一。
“交山那帮人不过如此。”周来顺抿了抿嘴。
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乱了一下。
许一守紧握著长矛,矛尖一直在微微发抖。赵自牢站在他身边,虽然嘴上没说话,喉结却滚了几下。
“都看清楚了!”周来顺压著声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不过是一群没卵的毛贼,武器都不齐整,驛站他们攻不进来,都给我把枪握稳了,听我號令,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过了一会儿,只听外头有人高声喊道:“驛里边的弟兄听著!我等交山兄弟,都是討口吃的!今天来,只为那几仓东西,按道上的规矩,你们只要交出物资,我们拿了就走,两不相犯!”
声音粗豪,听著有点耳熟。
周来顺眉心一跳,冲墙头上的火銃手使了个眼色:“別乱动,先听。”
那人又喊:“你们也看见了,外头如今可是任大当家的、巴二当家的都亲自来了,上下加起来上千弟兄!真要挤一挤,半夜前就能把这墙推平!你们守著几个箱子,不值得拿命换!我等也是被逼得没法—你们让条路,咱们回头再敬各位一杯酒!”
周来顺正想回一句,墙头上一个老兵忽然悄声道:“周队长,你听这嗓门——
——怎么有点耳熟?”
周来顺细听了两句,心里也咯噔一下。
“赵一”
刚要脱口而出,他猛地闭上嘴,压住了那半个字。
外头那人还在继续:“驛里的弟兄,你们要搞清楚,现在保德那边正打得厉害,你们这一队被丟在这里看仓库,上头能顾得上你们几个?我看,还是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这话说得直白,若是听在任亮、巴山虎耳里,再顺不过了一可周来顺听著,却越觉得话里有话。
“保德那边正打得厉害”“你们被丟在这里看仓库”“上千弟兄”————字字句句,都在往“人多势眾”“你们孤立无援”上引。
可他偏偏从中听出了另一层味道——
一来,赵哨总一开口就把“任亮、巴山虎”两个名字点得明明白白,生怕別人不知道主事的是谁;
二来,他把敌军来袭的兵力说的清清楚楚,並且还特意点出了保德州那边,实际是在提醒他们一定会有援军过来。
“赵哨总不愧是都尉的心腹,做事確实漂亮,把这些信息都传递到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松,反而冷静下来。
墙外,那人还在吆喝:“总之,兄弟们都是落在刀口上的人,你们想一想:
是让我们撬门抢东西好,还是自己搬出来给我们好?俺也不想跟你们动真格的!”
周来顺忽然大声回道:“大声嚷嚷的那位——你叫什么名字?”
外头那人笑了一声:“我?我姓赵,行里的兄弟都叫我赵八虎。”
隨即周来顺往前踏了一步,高声道:“赵八虎,山上的规矩我也懂几分。只是我这边做不了主,要请示我家哨总。你若真想讲理,就在外面待一会儿。
。"
说完,他转身往前院去了,没多会儿工夫,驛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来顺重新出现在门楼下:“我家哨总有令——请使者入內一谈!”
墙外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大当家的,闯军真让使者进去,这算是给面子了。”
任亮光在驛站那一圈矮墙上转了一圈。火光映著墙头,露出几个模糊的人影,看著人不多。
“他们这一队人,就算想耍花样,也耍不出多大浪。”他冷冷道。
巴山虎却有些迟疑:“闯军不讲江湖规矩的事又不是没干过,当初那李自成拿曹操的事江湖上传的到处都是,这要是咱们的人进去就被拿了,岂不是丟人?
“”
“丟的也是他的脸。”任亮看了他一眼,“咱们带了多少人?他们敢动一个使者,就等於跟道上所有人撕破脸。”
说著,他抬手对“赵八虎”道:“你进去听听,他们若真愿意搬货,你就领著一队人进去抬;若不愿意,你出来再回话。”
“得嘞。”赵八虎拱了拱手,心里却鬆了口气。
他孤身走到驛门前,门缝里隱约露出一条黑影,隨即他一脚跨过门槛,身影很快被驛里黑暗吞没,外头的人再看不见了。
片刻的寂静。
紧接著,驛站里忽然传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只见驛墙后闪过一串火光,有人低喝一声,一桿长矛高高挑出了墙头—矛头上掛著一个人头模样的东西,远远看去却像血肉模糊。
墙头周来顺大喝:“我大顺军威,岂容尔等宵小挑衅!”
一瞬间,山坡上的吵嚷声停了一拍,隨即炸开了锅。
“他娘的!”有贼忍不住骂出声,“这帮闯军疯了吧?”
任亮脸色铁青,指节因为攥拳头泛白。
“闯军现在是真当自己是朝廷了。”他咬牙,“之前大伙不都是绿林出身,现在自称什么大顺,倒真觉得自己是官军了,居然连道上的礼数都不讲!”
巴山虎的脸也黑得能滴出水来:“大哥,这口气不能忍。”
e
任亮一挥手:“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就別怪我们下手重——围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