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幼虎斩恶狼
第118章 幼虎斩恶狼姜瓖坐在书房內,手中捏著郭天德带来的那封求援信,眉头锁成了死结。
“姜总兵,”坐在对面的吴惟华端著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那郭天德已经把头磕破了,保德州全城军民翘首以盼。这救兵,您到底是发,还是不发?难道要吴某亲自上书给摄政王,您才会发兵吗?”
姜瓖的手微微一抖。
他本想以“静乐新败,兵力未復”为由,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李来亨把保德打下来,他再出兵,既不用硬碰硬,又能向清廷交差说“尽力了”。
可吴惟华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那句“难道要吴某亲自上书给摄政王”,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发!当然发!”
姜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终堆起諂媚的笑容:“吴大人放心,姜某这就派兵!”
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人选。“传令!让王进朝去,带上他那个义子王辅臣,让他们两个戴罪立功!”姜瓖咬著牙说道,“告诉他们,这次要是再救不下保德,就提头来见!”
大同府死牢。
阴冷潮湿的甬道里,迴荡著皮鞭抽打肉体的脆响。
“啪!啪!”
王辅臣赤裸著上身被绑在刑架上,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他紧咬著牙关,一声不吭。
“你这废物!”
行刑的不是狱卒,而是他的义父,参將王进朝。他一边抽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老子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让你带出去一趟就败光了!静乐一战,死了几百个老弟兄,你还有脸回来?”
直到打累了,王进朝才扔掉鞭子,喘著粗气走上前。
接下来的一幕,却画风陡然一变。
王进朝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著王辅臣背上那些还在渗血的鞭痕,语气突然变得温柔:“疼吗?儿啊,爹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那只手顺著脊背滑向腰间,带著一种黏腻感,王辅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不敢躲,只能低著头,死死盯著地面。
“多谢义父教诲。”他的声音沙哑。
“行了,你也別怪爹心狠。爹替你在大帅面前求了情,大帅给了咱们爷俩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让我们点上三千兵马,出偏关后南下河曲,再援保德!”
王辅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义父,从偏关到保德的地形简直和孩儿当时走汾河南下中伏时的地形一模一样,流贼但凡在黄河边上设伏!咱们就是羊入虎口,死路一条啊!”
“闭嘴!”
王进朝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你以为老子想去?那是吴惟华和姜瓖逼著咱们去!不去,现在咱么父子就得人头落地!”
他解开王辅臣身上的绳索,將一把锋利的剃头刀丟在地上,发出“当哪”一声脆响。
“抓紧把头髮剃了,这次咱们就是清军了,吴大人有令,要是见到头髮没剃乾净的,立刻拿出去斩首!”
“收拾乾净点。等到了河曲,咱们爷俩晚上再好好聊聊。”
说完,他拍了拍王辅臣的脸颊,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令人窒息的背影。
牢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王辅臣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把冰冷的剃头刀。
借著昏暗的灯光,他在刀刃上看见了自己那张扭曲的脸,那上面有恐惧、屈辱、噁心,但隨即,他眼中的恐惧、屈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杀机。
他猛地抓起自己的髮髻,刀锋一挥。
自从那日陈奇瑜登楼结果被李来亨骂到吐血后,城內的士气就降到了冰点,在赵良栋自己看来只要顺军不顾伤亡,多发动几次功击,那城內早就支撑不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顺军一连数日却始终没有发起强攻,甚至在赵良栋观察下,围困的兵力似乎还减少了。但城內士气低落,也谈不上出城反击。
直到七月九日的清晨。
“参赞!快看!那是————”
身旁亲兵的惊呼声將他惊醒。赵良栋猛地抬头,只见东北方向的官道上,黄尘滚滚,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城外的顺军骑兵慌乱地退走,甚至连城南顺军的围城大阵都动摇起来。
“援军?是大同的援军!”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炸了锅,原本死灰般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有人甚至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肃静!”
赵良栋厉喝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之前的连番惨败让他成了惊弓之鸟,即便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也本能地想要再確认一下。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赵良栋扶著垛口大喊。
城下,一员银甲战將勒住战马,指著城头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姜总兵麾下游击王辅臣!奉命来救你们这帮废物,还不快开门!”
王辅臣?
赵良栋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敢大意:“王將军息怒!非常时期,不得不防!敢问將军可有信物?还有————派去求援的郭天德先生何在?”
“真他娘的麻烦!”
王辅臣骂骂咧咧地摘下头盔,露出了那颗刚刚剃得青光鋥亮的脑袋,以及脑后那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
“信物?老子脑后的辫子就是信物!这够不够?”
那根在晨风中晃荡的辩子,对赵良栋来说,比任何令牌都更有说服力。这证明宣大的军队確实投降了满清,但也意味著他们绝不可能是顺贼假冒的。
“至於那个郭天德,”王辅臣把头盔重新戴上,不耐烦地说道,“他在河曲被流贼游骑射了一箭,伤了腿,正在后面大队养伤呢!老子为了救你们,撇下大队日夜兼程赶来,你们倒好,把老子们就这样晾在城外喝西北风?”
赵良栋心中信了八分,但还是最后试探了一句:“王將军辛苦了,流贼狡猾,我不得不防!不知贵部的吕继盛游击可来了?我有封家书想托他————”
“吕继盛?”王辅臣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小子消息够闭塞的啊!吕游击年初就升了参將,现在正守著大同老营呢!哪有功夫来这儿?”
全对上了!
连这种內部的人事变动都能对答如流,绝不可能是流贼假扮的!
“还愣著干什么?不开门是吧?”王辅臣见赵良栋还在犹豫,顿时大怒,拨转马头,“好好好!老子好心当成驴肝肺!既然你们想死,那老子就不奉陪了!弟兄们,撤!咱们回河曲向大师告这帮人一状!”
这一招以退为进,彻底击溃了城头守军的心理防线。
“別!別走啊將军!”
“赵参赞!快开门啊!援军要走了!”
周围的军官和士绅急得直跳脚,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著赵良栋。
赵良栋看著那即將离去的骑兵背影,长嘆一声。他知道,再不开门,这帮人就要譁变了。而且,那根辫子————確实做不得假。
“开门!迎王將军入城!”
隨著绞盘的转动,保德州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大门,终於缓缓打开。
王辅臣挥了挥手:“弟兄们,进城!”隨即二百名精骑鱼贯而入。
赵良栋带著人迎下城楼。然而,隨著这支“援军”陆续穿过门洞,他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这么热的天,这些骑兵进了城,竟然没有一个人摘下头盔透气?
“不对————”
赵良栋猛地停下脚步,刚要开口示警。
就在这时,混在骑兵队伍中的一名壮汉突然张弓搭箭。
“崩!”
陈国虎开弓一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城门楼上一名卫的兵咽喉!
“动手!”
隨著他一声暴喝,原本还满脸友善的“援军”瞬间撕下了偽装。
王辅臣则猛地从马鞍旁提起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你们看清楚!这是那郭天德的人头!姜逆的援军已被我军在河曲大破!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什么?!”赵良栋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杀啊!”
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二百骑兵已经抽刀出鞘,如砍瓜切菜般砍翻了城门口的守卫。城內守军本就军心不稳,又见“援军”变敌军,支撑他们守到现在的援军似乎也完蛋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纷纷四散奔逃。
几名骑士飞奔上城,將“陈”字大旗一刀砍断。
与此同时,城外早已埋伏多时的顺军主力,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向著洞开的城门蜂拥而来。
保德州,破了。
陈府,臥房。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陈奇瑜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听著门外仓皇的脚步声,他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督师————”赵良栋提著滴血的钢刀走进来,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城破了,学生无能,被那小李贼诈开了城门。”
陈奇瑜惨笑一声,费力地撑起身子:“天意————天意啊。没想到老夫最后竟败在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看著赵良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擎宇,老夫是大明的大臣,绝不能受流贼的折辱。
你————送老夫一程吧。”
“老师!”赵良栋浑身颤抖。
“动手!”陈奇瑜厉声喝道,“难道你要让老夫像条狗一样被他们拖出去示眾吗?”
赵良栋咬著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隨即问道:“学生————领命!老师可还有何话说?”
“再无话说,速速动手吧。”陈奇瑜这一刻確是彻底委顿了下来。
片刻后,赵良栋提著陈奇瑜的首级,一脸悲戚地走出了府门。刚一迈出门槛,便被涌上来的顺军士兵按倒在地,五花大绑地押到了校场。
保德州校场,李来亨端坐在太师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赵良栋,以及那个滚落在一旁的陈奇瑜首级。
“赵良栋,陈奇瑜都死了,你为何不死?”
赵良栋抬起头,大声说道:“某苟活至此,是为了保全陈督师的义举!不让后人误以为督师是死於乱军之中,无人收尸!如今督师已全了名节,某————”
他在观察李来亨的表情。他在赌,赌这个年轻的统帅会像史书里的那些明主一样,为了千金买骨,为了显示宽仁,而对他这个“忠义之士”网开一面,甚至委以重任。
然而,李来亨的眼中只有冷漠。
“义举?”
李来亨嗤笑一声,声音冰冷:“陈奇瑜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將晋北数十万百姓拖入战火,又给东虏南下製造了绝佳的时机!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上只会记载,陈奇瑜是个祸国殃民的小丑!何来义举?”
赵良栋脸色一白,刚要辩解。
李来亨却猛地站起身,直接戳穿了他最后的遮羞布:“赵良栋,你不死,是因为你还心存侥倖!你希望我能像戏文里演的那样,跟你来一场英雄惜英雄、受降纳贤的好戏!”
他俯视著赵良栋,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拒绝!我为什么要稀罕你这种为了逃命就在岢嵐州屠城纵火的毒瘤?””
在李来亨看来,赵良栋也许確实是个人才,但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有他自己的傲气!更何况,他手下並不缺人,他麾下的陈国虎、崔世璋等人,他並不觉得他们就比赵良栋差了。
“来人!斩首太便宜他了!把他交给岢嵐州的百姓,让他们亲手决定他的死法!”
这一刻,赵良栋彻底绝望了。他没想到这个流贼头子竟然如此决绝,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被拖下去的时候,赵良栋疯狂地挣扎著,对著李来亨发出了最后的诅咒:“李来亨!你这廝日后必是如黄巢一般的巨寇!我虽杀贼未成,但日后必然青史留名!死也值了!”
李来亨走到他面前,直视著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你错了。既然我来了,你们才是贼!”
校场一角,一根粗大的木桩已经竖起。
工兵部副部总,兼职军医康见素,面无表情地走到被绑在桩上的赵良栋面前。他在岢嵐州亲手救治过伤员,亲眼见过那里的人间炼狱—一被烧焦的妇孺、填满井口的尸体。
“我是个郎中。”
康见素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手术刀,在赵良栋惊恐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在他胸口、大腿、手臂上用白灰画了几个圈。
“都尉有令,让大伙有仇报仇。我会避开这几处要害。”康见素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病人问——
诊,“赵將军,你的命很硬,我保证,这一时半会几,你死不了。
99
说罢,他退后一步,对著身后那群双眼通红、手持削尖竹竿和生锈铁矛的岢嵐民夫说道:“乡亲们,这就是那个煽动乱兵烧了你们家、x了你们婆姨的畜生。动手吧,但是注意避开圈里的要害,別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赵良栋起初还在怒骂,但隨著第一根竹矛避开肋骨,精准地刺入他的腹腔並缓缓搅动时,他的骂声变成了求饶的哀嚎。
“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求求你们————”
但没有人理会,一个接一个的民夫沉默著拿著竹竿和铁矛对著赵良栋捅了进去,没有人大声喧譁,每个人都默契地直捅一次。
整整半个时辰,从正午直到日斜。这位曾经自詡算无遗策、心比天高的青年將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直到最后变成了一团辨认不出人形的烂肉。
校场內,王辅臣看著被打下去的赵良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李来亨面前,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了下去。
然后在眾人惊愕地目光中说出了爆炸性的发言:“爹,您神机妙算,孩儿佩服!”
李来亨哈哈一笑,上前將他扶起,表示“我大顺可不兴这一套,快快请起吧,王壮士!”
高诚身边,那个蒙面的骑士对著高诚小声说了句:“这李来亨可真有意思,我现在对他有点兴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