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最奢侈的,是平常
晚餐结束,那锅被盛讚的红烧排骨只剩下了乾净的骨头,证明了“黄小厨2.0版本”的巨大成功。李冰冰和任泉,这两位以高效和条理著称的嘉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开始帮忙收拾碗筷。他们的动作自然而嫻熟,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需要被伺候的客人,仿佛这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模式,早已刻在了他们的dna里。
“哎哎哎,冰冰,泉儿,你们快放下!”黄磊赶紧上前阻止,“哪有让你们干活的道理,快去歇著。”
“没事儿,黄老师。”李冰冰笑著,麻利地將盘子叠在一起,“我们俩是天生的劳碌命,看著乱就难受。大家一起动手,快一点。”
最终,在两位“强迫症患者”的坚持下,一场本该由主人们负责的餐后清理工作,演变成了一场高效的集体劳动。连许乘风都被万般无奈地从藤椅上“请”了下来,负责擦拭桌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我这是投资了个综艺,还是给自己请了个劳动改造项目啊……”
很快,杯盘狼藉的石桌被收拾得乾乾净净。何炅提议道:“別在屋里待著了,去院子里喝点茶吧,消消食。”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院子里的灯串散发著柔和的光,將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温暖如春。远处的瀑布轰鸣声,此刻听来,不再是喧囂,反而像是一种能让心灵沉静下来的白噪音。
郭麒麟早已將茶具摆好,他点燃了小小的酒精炉,用山泉水煮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自从来到蘑菇屋,在这些前辈身边,他就像一块拼命吸水的海绵,不仅学习著待人接物的道理,也耳濡目染地学到了许多生活的雅趣。
茶香裊裊升起,在微凉的夜风中瀰漫开来。
大家围坐在石桌旁,没有了白天录製时的嬉笑打闹,气氛变得寧静而悠远。
“说真的,好久没有过这么放鬆的时候了。”何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每天睁开眼就是通告、航班、会议,感觉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像现在这样,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顿饭,喝喝茶,聊聊天,简直成了一种奢侈。”
他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心里那个名为“疲惫”的锁。
“谁说不是呢。”李冰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有磁性,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我前阵子拍一部戏,有半个月的时间,每天都是大夜。收工的时候,天都亮了。回到酒店,拉上窗帘,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整个人的生理时钟是彻底紊乱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回忆那种感觉:“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恍惚。你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离了身体,整个人是飘著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天在片场,强打著精神,对著镜头笑,说台词,其实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那种用强大的意志力去对抗生理极限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从事演艺工作的人都感同身受。
“熬大夜”这三个字,是刻在每个演员骨子里的烙印。
“我最怕的就是连著熬大夜之后,第二天突然有个白天的戏。”任泉的语气沉静,却充满了画面感,“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昼伏夜出,突然要你在大太阳底下演一场情绪激昂的戏,那种感觉……就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被强制要求超频运行。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但你还得演,还得对得起镜头前所有人的努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冰冰,又看了看黄磊和何炅,苦笑著说:“这也是我后来为什么下定决心转型的原因之一。我怕了。我真的怕有一天,我的身体会先於我的事业,彻底垮掉。演员这个职业,看著光鲜,其实是在用生命换作品。”
黄磊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深邃。作为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他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亲眼看著那些洋溢著青春气息的脸庞,在行业的洪流中被磨礪,被消耗。
“咱们这个行业,好像把『熬夜』当成了一种敬业的標籤,这其实是特別不健康的。”他沉声说道,语气里带著老师特有的忧虑。
-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旁边认真听讲、不停给大家添茶的郭麒麟身上。
“大林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们说的这些,你得记住。你还年轻,以后要在演员这条路上走下去,有几句话,你得听进去。”
郭麒麟立刻放下茶壶,坐得笔直,像个听训的小学生:“黄大爷,您说。”
“第一,要爱惜自己的身体。”黄磊伸出一根手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俗,但理不俗。你別看我们现在说得云淡风轻,那是没办法。但你有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別仗著年轻,就隨便挥霍。”
“第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个行业鱼龙混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看到的这么和善。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多听,多看,少说话。签合同的时候,多找几个人帮你把把关。別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黄磊的表情愈发凝重,“永远要对表演有敬畏心。不管你將来有多红,有多少人捧著你,別忘了你是个演员。演员的根,在生活里,在角色里。別飘,脚踩在地上,才能走得远。”
- 这番话,已经不是综艺节目里的閒聊,而是一位演艺圈前辈,对后辈最真诚、最掏心窝子的告诫。
李冰冰也点了点头,补充道:“黄老师说的对。我再加一条,作为演员,你要有『交付感』。不管你前一天晚上熬到几点,不管你身体有多不舒服,只要导演一喊『开始』,你就必须把最好的状態交付给镜头。这是职业素养,是底线。但下了镜头,你要学会用最快的方式让自己回血。找到適合自己的解压方式,不管是运动、看书,还是像现在这样喝茶发呆,你得有自己的精神港湾。”
今晚的许乘风,显得异常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那套玩世不恭的理论来解构大家的烦恼,也没有插科打諢地破坏气氛。他就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上,仿佛入了定。他只是一个聆听者,一个沉默的朋友,用他的安静,给予著最深沉的共情。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郭麒麟正襟危坐,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在听。
这些话,对他这个演艺圈的“边缘人”来说,是如此的震撼,又是如此的真实。他之前只看到了演员在台前的光鲜,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背后的辛酸与代价。这些前辈们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他年轻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忽然明白,自己要学的,还有太多太多。
他看到何炅老师的茶杯空了,便立刻提起茶壶,恭敬地走上前,將澄黄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沉静的氛围。
何炅对他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道:“我做主持人,熬夜也是家常便饭。很多次节目录完,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在后台卸妆的时候,看到旁边刚跑完通告的演员,累得在椅子上直接就睡著了,妆都没卸。那个瞬间,你看著他,会觉得特別心疼。我们这个职业,是在向生活预支生命力,等到有一天想还的时候,才发现利息高得嚇人。”
这番话,让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家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著茶。夜风吹过,带著山里的凉意,却吹不散縈绕在心头的、那份属於从业者的共同感慨。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和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许乘风,突然“噗”的一声,把刚喝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幸好他反应快,及时扭过了头。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引来了所有人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老许?呛著了?”何炅递过纸巾。
许乘风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然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眾人,那表情,仿佛在看一群外星人。
“不是……我说你们几位,这是干嘛呢?”他开口了,一开口,还是那熟悉的、欠揍的调调,“咱们这是录《嚮往的生活》,不是录《艺术人生》,更不是录《今日说法》之演艺圈血泪史啊!怎么回事儿?喝个茶,一个个喝得愁云惨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茶叶过期了呢!”
他这一通抢白,瞬间把那沉重的气氛搅得七零八碎。
黄磊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我们这儿正经谈心呢!”
“谈心?我看你们是集体奔丧。”许乘风毫不客气地回懟过去,“一个个说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熬大夜怎么了?哪个行业不熬大夜?搞it的程式设计师,熬夜赶项目,头髮都快掉光了;医院的医生,连著做十几二十个小时的手术,下来腿都站不直;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为了生计,披星戴月地开。怎么?就你们演员金贵?熬个夜就得上升到生命哲学的高度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像个正在训话的领导。
“再说了,这条路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冰冰,你当初跑龙套的时候,有戏拍就不错了,哪有资格挑白天还是黑夜?泉儿,你当初要是怕熬夜,压根就不会进上戏的门。还有你们俩,”他指了指黄磊和何炅,“一个当老师,一个当主持,桃李满天下,受万人敬仰,偶尔体验一下我们凡间演员的疾苦,就叫苦连天的,像话吗?”
这番话,说得是歪理十八条,但又偏偏让人没法反驳。
他最后走到郭麒麟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林子,他们说的那些,你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轻鬆的活儿。我开酒吧,还得天天琢磨著怎么跟工商税务消防打交道呢,那不比熬夜烧脑?”
“想在这个圈子混,你就记住一句话:”许乘风的脸上,露出了標誌性的坏笑,“当他们跟你谈艺术的时候,你就跟他们谈钱;当他们跟你谈钱的时候,你就跟他们谈……让他们把钱先结了再说。”
“噗——”
这一次,是何炅和黄磊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你这都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黄磊笑骂道。
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被许乘风搅和得活泛了起来。那股子沉重和压抑,一扫而空。
许乘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最后总结道:“所以啊,都別唉声嘆气了。说到底,咱们就是一群服务行业的,卖艺的。既然选择了这个痛並快乐著的职业,就別一天到晚哭丧著脸。有空在这儿感慨人生,还不如多喝两杯茶,想想明儿早上吃什么呢。”
他举起茶杯,对著眾人晃了晃:“来,为了我们这个『痛並快乐著』的职业,也为了黄小厨2.0版本的红烧排骨,干了!”
“干了!”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一脸严肃的李冰冰和任泉,都笑著举起了茶杯。
夜色更深了,但大家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明朗。
嚮往的生活,或许並不在於远方的田野和诗,更在於此刻,有一群能听懂你说话,还能在你钻牛角尖时,把你一脚踹出来的朋友,陪你一起,安然地度过一个平常的夜晚。
这,或许才是最奢侈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