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狼群没了眼,就会乱咬人
楼下的吉普车还没熄火,车屁股喷著黑烟。周铁山收回看向大山的目光,大手一挥:
“跟上!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吉普车內钻出四个民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杀气腾腾地跟著他衝进了卫生院。
他们身上的硝烟味,硬是把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都给撞散了。
周铁山的军装上到处都是黑斑,领口还掛著几星草木灰。
二楼栏杆处,杨林松正趴在那儿。
看见周铁山上来,他立马咧开嘴:
“大军车叔叔!今儿个咋没开那个带棚的大车啊?我想坐那个大车!突突突!”
周铁山脚下一顿,抬头一看,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现在哪有心思哄孩子?
心里头正烧著火,烦躁得很,恨不得找个雪窝子钻进去降降温。
“一边玩去!別挡道!”
迎面走来一个小护士,周铁山一把推开,差点把人推个趔趄。
他铁青著脸,直奔走廊尽头。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好奇地跟在后面。
到了特护病房门口。
“砰!”
门被暴力撞开。
杨林松没有进去,只是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划拉著,眼睛却盯著周铁山的背影。
周铁山衝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盖过头顶的白床单。
他僵在原地,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几秒钟后,他衝到床边,一把掀开白布。
棕鬍子的脸露了出来,惨白泛青,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了,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人呢?啊?人怎么死的!”
周铁山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透著凶光。
值班医生缩在角落,手里拿著病歷夹,抖个不停,说话直打磕巴:
“周……周部长,感染太严重,一口气没上来……我们抢救了半小时,打了三针强心剂,可……可人还是没了……”
“妈了个巴子!”
周铁山一声暴怒,回身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老子在十里坡跟那帮土匪拼了命!两挺机枪堵著路,要不是老子反应快,这会儿早他妈凉了!”
周铁山咬著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黄五爷那帮人疯了似的往这儿赶,就是为了抢这个活口!现在倒好,老子把路杀通了,人却没了!”
线索断了。
彻底断了。
棕鬍子一死,熊神洞的具体位置就成了永远的谜。
而黄五爷那边折了人手,也没抢到活口,这笔帐肯定会算在红星大队头上。
周铁山鬆开拳头,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收到密报后,火急火燎往这边赶,为的就是撬开这洋鬼子的嘴,拿到军火库的坐標,哪怕是抢先一步炸了也行。
可现在,主动权全没了。
病房、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滋啦——滋啦——”
扫帚划过地面,这声音听起来刺耳得很。
杨林松低著头,一下一下扫著地上的灰,嘴里嘟嘟囔囔:
“大军车叔叔,你说这山里的狼要是饿疯了,又找不著兔子窝,那它肯定得下山咬人啦……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肉才香呢,咬一口滋滋冒油……”
这几句话,衝散了周铁山脑子里的迷雾。
他转过身,盯著杨林松。
他想起赵卫东说过,这傻子是员福將。
他又想起刚才在十里坡遭遇的那场伏击,对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明显是急了眼。
狼没了眼睛,找不著兔子,可不就得下山咬人吗?
周铁山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强行压下暴躁劲儿,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
他伸手搭在杨林松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林松啊,赵部长夸你是大才。那你跟叔说说,这狼要是没了带路的眼睛,它会先从哪儿下口啊?”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那几个民兵也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杨林松眨巴了两下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把扫帚往咯吱窝里一夹,大声喊道:
“狼……狼肯定咬最不听话的羊唄!我家那只羊就爱乱跑,大伯娘说不听话的羊就要被吃掉!吃了就能长肉肉!”
说完,他还嘿嘿傻笑了两声,口水差点流出来。
周铁山盯著那张傻脸看了足足五秒。
他眼里的精光一点点散去,最后长嘆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竟指望从一个傻子嘴里问出战术?
这傻子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刚才那话说得有模有样,看来也就是隨口胡咧咧,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行了,玩去吧。”
周铁山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推开了王大炮的病房门。
病房里,王大炮正躺在床上,见周铁山进来,刚想问话,却被他那副狼狈样给震住了。
“老周,你这是……”
周铁山没接话,掏出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次才点著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脸阴沉得嚇人。
“老王,这回麻烦大了。”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圈,“我在十里坡碰上了硬茬子。两个人,两把快慢机,打得我们五个人抬不起头。虽然最后把他们干掉了,但这说明黄五爷急眼了。”
王大炮脸色一变:“你是说……”
“棕鬍子死了,线索断了。”
周铁山弹了弹菸灰,“黄五爷成了瞎子,他肯定会认为是红星大队乾的,或者认为咱们知道內情。接下来,你们大队就是风暴眼,特別是离山岭最近的杨家村。”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圆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子得回去!村里全是老弱妇孺,哪顶得住土匪!”
他动作太猛,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就在脚快要踩到地上的时候。
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床前。
杨林松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把王大炮下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炮叔!你不能走!大夫说你要吃甜水养著!”
杨林松大声嚷嚷著,把床头柜上那个没开封的黄桃罐头,硬塞进王大炮怀里。
王大炮急了,伸手要推开他:
“林松你让开!叔有正事!”
可这一推,就是在推一堵墙。
这小子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没怎么用力,却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
任凭王大炮怎么挣扎,硬是动不得分毫,整个人被按回了枕头上。
“吃甜水!不吃不准走!沈知青说了,她都捨不得吃呢!好东西不能浪费!”
杨林松瞪著眼睛,一脸执拗,那股子傻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王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骂人,一抬头,却对上了杨林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副身子骨,现在回去除了当累赘,还能干啥?
真打起来,还得让人分心照顾他。
这傻小子是在保他,也是在保全村的士气。
王大炮身子一软,不再挣扎,抱著罐头,眼圈有点红。
他咬著牙,冲周铁山吼道:
“老周!你把林松带回去!这小子力气大,能顶个用!村里要是出了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铁山掐灭菸头,点了点头:
“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杨家村就不会绝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