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动我的人，得用命来换

    魏哲的怒火没有化作咆哮，而是凝为一股冰冷的燃料，驱动著庞大的战爭机器疯狂加速。
    整座大梁行营，都被一团令人窒息的阴云笼罩。每一名士卒都感觉到了，从武安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言语渐稀，寢食骤减，只是终日驻留在帅府的舆图前，目光如炬，反覆推演，发號施令。
    一道道冰冷而精准的军令自此发出，如催命的符咒般飞往天下各处。
    “命辛胜，即刻率三万先锋，携带全部攻城器械，秘密开赴韩国边境，於宜阳一线潜伏待命。”
    “命蒙武，整合魏国降军为辅兵，押运粮草，隨后跟进。”
    “命韩非……”
    念到这个名字时，传令官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他看见，武安君的脸上，掠过一丝森然的笑意。
    “命韩非，不必再等，即刻动身，出使新郑。”
    “告诉他，我只给他十天时间。”
    “十日之內，我要看到韩王递上降表，也要看到新郑全城百姓，簞食壶浆，夹道欢迎他这位『荣归故里』的大英雄。”
    传令官心头猛地一颤，他听出了这道命令背后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迫韩非亲手去践踏他心中仅存的故国情怀。
    ……
    新郑，韩国都城。
    这座曾经辉煌的城池，如今已不復当年光彩，城墙斑驳，市井萧条，处处透著日薄西山的衰败之气。
    韩王安正在宫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秦国灭魏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惊胆战。他清楚，下一个，便轮到韩国了。
    就在他寢食难安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了进来。
    “王上！大喜啊！”
    相国张开地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秦……秦国派使者来了！”
    “使者？”韩王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来下战书的吗？”
    “不不不！”张开地连连摆手，“来使是……是韩非！是公子非啊！”
    “什么？！”韩王安彻底愣住了。
    韩非。那个他曾不屑一顾，甚至刻意排挤的九公子。那个如今在秦国平步青云，已官至廷尉的韩非。
    他回来了？
    “他……他来做什么？”韩王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奉秦王之命，前来与王上商议两国永结盟好之事！看在同宗同源的情分上，只要我韩国愿向大秦称臣，秦国便可保我韩国宗庙不绝，社稷永昌！”
    张开地激动得语无伦次。
    韩王安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救命的曙光。
    “快！快宣他进宫！不！寡人要亲自去城门迎接他！”
    半个时辰后，新郑城外。
    韩非身著秦国使臣的华服，骑在马上，平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他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秦国甲士，肃杀之气与这座衰败的城池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陷掌心，刺破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但这痛楚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恭迎公子非回国！”
    城门大开，韩王安亲率满朝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场面之隆重，前所未有。
    韩王安更是主动上前，一把拉住韩非的手，老泪纵横：“非儿啊！你终於回来了！寡人想死你了！”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像一个迎接家族荣耀归来的慈爱长辈。
    韩非看著他那张写满虚偽与諂媚的脸，心中一片冰寒。他利落翻身下马，对著韩王安行了一个標准的秦使之礼。
    “外臣韩非，参见韩王。”
    他的声音疏离而客气，那声“外臣”，让韩王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热络。
    “哎，什么外臣！你永远都是我韩国的公子！”
    他亲热地拉著韩非，一路引入新郑王宫。宫殿內早已备下盛宴，歌舞昇平，珍饈满桌。韩国君臣將韩非奉为上宾，用最热情的言语吹捧他，用最卑微的姿態討好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公子身上。
    韩非端坐席间，一杯接一杯地饮著烈酒。他一言不发，任由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目光却如寒冰，冷冷地审视著眼前这幕荒诞的末日狂欢。
    宴后，韩王安將韩非单独请入內殿。
    “非儿啊，”他屏退左右，声音愈发亲切，“秦国那边……武安君他，当真愿意放过我们韩国吗？”
    韩非的心被刺了一下。
    “是的。”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静语调回答，“武安君很欣赏我。他说，只要韩王您有足够的诚意，他可以向秦王进言。”
    “是吗？是吗！”韩王安激动地搓著手，“那需要寡人做些什么？”
    “很简单。”韩非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国书，“韩王只需在此用印即可。同时，开放边境所有关隘，裁撤半数以上军队，以示诚意。”
    韩王安接过国书，看都未看，便迫不及待地取来玉璽。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保住宗庙！一切都好说！”
    他將玉璽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鲜红的璽印落在素白绢帛上，宛如一滩刺目的鲜血，宣告了一个国家的死亡。
    韩非凝视著那方印记，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他仿佛看见，一个国家正在他手中，亲笔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做完这一切，韩非告辞离去。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欣喜若狂的末代君王。
    他怕再多留一刻，便会当场呕吐出来。
    ……
    咸阳，赵高府邸。
    一辆囚车在夜色掩护下，缓缓驶入。车里关著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活物，正是那名被魏哲亲审的刺客首领。他的双眼已瞎，四肢尽断，却被特意留了一口气。
    赵高看著这份如同烂泥般的“礼物”，脸上那標誌性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僵硬。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武安君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押送囚车的辛胜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说，这件礼物，您一定会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还让我问您一句：下一个，是轮到您的那只波斯猫了，还是您的那位好主子？”
    辛胜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
    赵高独自站在囚车前，许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用尖细的兰花指，轻柔地、近乎爱抚地拂过囚车冰冷的铁栏。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那笑容阴冷而诡譎，在昏暗的夜色中，宛如鬼魅。
    “魏哲啊，魏哲……”
    “咱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黑暗轻声道：
    “去，告诉十八公子，让他备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