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看事如观棋!
第105章 看事如观棋!东宫·显德殿晨光熹微,穿透紧闭的窗欞,在殿內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
空气里残留著未散的硝烟味和一丝压抑的沉闷。
駙马都尉杜荷脸色涨红,在殿中焦躁地踱步,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下!”
杜荷终於忍不住停下,对著端坐主位、慢啜清茶的李承乾愤然道,“臣————臣实在憋闷!您昨夜以身作饵,设下奇局,一举剷除李元昌、侯君集这等祸国巨奸!
此乃不世之功!可陛下他————”
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陛下他非但无半分赏赐,反倒令您静养”!这静养”二字,与禁足何异?!
还是遥遥无期的禁足!这————这岂不是赏罚不明,寒了忠臣之心啊?!”
杜荷的胸膛剧烈起伏,昨夜太子运筹帷幄的智勇与此刻“被罚”的憋屈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李承乾缓缓放下青瓷茶盏,杯底与檀木案几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不见丝毫慍怒,反而浮现出一抹平静而深邃的笑意,那笑意在晨光映照下,带著洞悉世事的从容。
“杜荷,”
他声音平和,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看事如观棋,莫要只盯著棋盘一隅的得失。
孤此番行事,所求之赏”,岂是库府里那些黄白之物,或是几句虚浮的讚誉?”
杜荷一愣,满腔愤懣被这平静浇熄大半,只剩下浓重的困惑:“不为立功受赏?那殿下您————甘冒奇险,布下这惊天杀局,甚至不惜担上谋逆”的嫌疑,究竟为何?”
李承乾站起身,负手渡至窗边,望著庭院中被晨光唤醒的草木,背影挺拔。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来:“其一,斩草除根,除却心腹大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李元昌、侯君集、贺兰楚石、紇干承基————此辈皆豺狼心性,贪鄙无度。
他们表面依附东宫,实则暗中勾结,包藏祸心。
他们私下串联,欲行不轨,孤岂能留他们?
即便他们当真忠心”助孤,以其短视贪婪,留在身边亦是祸胎,迟早反噬!况且————”
他语气转冷,带著一丝凛冽:“孤与他们过往过从甚密,此乃朝野皆知之事,此等污点,如同附骨之疽。
此次行动,正可將这污名”连根拔起!让这污名”,化作孤忍辱负重、为国除奸”的功勋印记!”
他指节在窗欞上轻轻一叩,声音篤定。
杜荷听得心头一凛,又豁然开朗,下意识地点点头。
將污名”,转化为忍辱负重、为国除奸”的功勋印记?
这也行?
李承乾渡回案前,继续道,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其二,清理门户,重塑东宫。”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昨夜借平叛”之东风,孤得以名正言顺地清洗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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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士之中,谁是受贺兰楚石蛊惑?谁是他人安插的耳目?
內侍宫女,又有多少是各方窥探的眼线?
此番,孤可彻底清查,將那些不忠不纯、心怀鬼胎之辈,尽数剔除!换上一批真正乾净、可靠的心腹!
从此,东宫便是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这才是掌控自身命运的根本。”
杜荷眼中光芒大盛:“殿下高明!此乃釜底抽薪、固本培元之举!”
李承乾微微頷首,脸上笑意更深,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其三,也是至为关键的一点——自此,孤这东宫储位,將稳如磐石!”
杜荷刚亮起的眼神又赔淡下去,急切道:“储位稳如磐石?可陛下明明因此事更不悦於您了!
这静养”便是明证啊!何谈稳固?”
李承乾看向杜荷:“杜荷,你可知孤在这大唐真正的、最大的敌人,究竟为谁?”
杜荷不假思索回答:“魏王李泰!”
“杜荷,你又错了。”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摇头,带著一种看透本质的清醒,“孤在这大唐,真正最大的敌人,或者说对手,从来就不是李泰,更非李治!”
杜荷愕然,脱口而出:“不是魏王?那————是谁?”
李承乾目光如幽深的寒潭,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是陛下。”
杜荷如遭雷击,失声道:“陛下?!殿下!您————慎言啊!
天下皆知,唯有陛下金口玉言,方可定夺储位!您————您当仰仗陛下才是啊!”
“仰仗陛下?”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杜荷,你太过天真。孤最不能仰仗,也最不可仰仗的,恰恰就是陛下!”
他看著杜荷震惊到失语的神情,缓缓剖析,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因为,陛下手握乾坤,一念之间便可废立储君!且他行事————常隨心所欲,不受羈縻!”
他歷数桩桩件件,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允李泰开文学馆,广纳天下才俊,其排场规制几与东宫比肩!此乃制衡?
此乃示天下人,储位可易也!”
“封李泰之子李欣为晋阳郡王!
晋阳乃我大唐龙兴之地,陛下登基前便是晋阳郡王!此封何意?
天下人岂能不侧目而视,心生猜疑?!”
“敕令李泰耗费巨资编撰《括地誌》,囊括天下地理、人文、兵要!
此等大功,陛下厚赏,举国瞩目!
孤这太子,心中岂能不惊?岂能不惧?!此乃动摇国本之兆!”
“更有甚者!”李承乾声音陡然转厉,“陛下竟允李泰入住武德殿!
武德殿毗邻帝居,意义非凡!
魏徵拼死力諫,言此乃取祸之道,动摇国本!可陛下呢?”
李承乾冷笑一声,“陛下一意孤行!何曾顾忌过孤的感受?!何曾在意过朝野的汹汹物议?!
他心中,可还有半分为君为父的————公允?!”
杜荷听得冷汗涔涔,这些被太子串联起来的“恩宠”,其指向令人不寒而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破局后的锐利光芒:“但是!经此一夜惊变,一切都不同了!”
他声音带著掌控全局的自信:“你听到魏徵今日在城楼上那番泣血控诉了吗?
他虽误以为孤真反,但他字字句句,如利剑般直指陛下!控诉陛下这些年对孤的步步紧逼!
控诉陛下的偏宠与任性,才是酿成太子谋反”的祸根!
此言虽非孤意,却已如利刃,深狠狠刺入陛下心窝,更铭刻在所有在场重臣的脑海之中!”
“从今往后,陛下再想宠信李泰,或是其他皇子,他还能肆无忌惮、隨心所欲吗?
朝臣们会答应?会如何进諫?
史官会如何记载?天下人会如何评说?最重要的是”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陛下他自己,午夜梦回之时,想起魏徵那番话,想起昨夜这场风波,他还能心安理得、毫无顾忌吗?!
他每一次想要逾矩的恩宠,都將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他目光如炬,直视杜荷:“这才是孤昨夜这盘棋局,斩获的最大战果!
孤斩断的,不是区区几个叛逆的头颅,而是陛下那————曾经看似坚不可摧、可隨心驾驭一切的帝王威望之根基!”
杜荷被这番宏大而深沉的算计震撼得无以復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天灵盖,看向太子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李承乾走到杜荷面前,目光深邃如海:“杜荷,你可知陛下为何对孤说出其心可恶”四字?
那绝非简单的责难。
那是他————感受到了威胁!
感受到了孤昨夜所为,对他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威和苦心经营的名望,造成了何等剧烈的衝击!
”
“以前,陛下那曾经的玄武门之事,虽有非议,然其功业彪炳,足以掩盖。
可昨夜之后呢?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这些重臣心中岂能不反覆思量:
陛下近年来宠溺魏王,处处打压东宫,是否真的会逼迫东宫谋反?
此————岂不是动摇国本?
不论他是真以魏王磨礪孤,亦或只是为制衡孤!
然————
若东宫真谋反,社稷是否动盪?
史书如何记载?
他————陛下又当如何自处?”
李承乾脸上浮现冷笑:“陛下当年是真玄武门之变!”
“但孤不同!”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傲然与决绝,“孤昨夜是假谋反!孤忍辱负重,引蛇出洞,为国除奸!
孤的污名”,经此一役,已彻底洗刷!
孤的名望,將如这喷薄而出的朝阳,光耀大唐,无可指摘!而陛下————”
他顿了顿,自光投向太极宫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洞悉世事的冷静:“他那无懈可击的帝王光环,却因魏徵那番泣血之言和孤这场假谋反”的鲜明对照,不可避免地————被撕开了一道裂痕,蒙上了一层拂之不去的阴影。
这才是真正能保孤东宫之位的————无上基石!比任何府库赏赐都珍贵千百倍!”
殿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杜荷呆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太子这番惊世骇俗又鞭辟入里的剖析。
他看著太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而深邃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储君胸中沟壑,深不可测。
窗外的阳光正奋力驱散著殿內最后的阴影。
而东宫这场“静养”,或许並非终点、亦非囚笼。
而是一个新的、更为宏大棋局的悄然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