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都是你逼的
齐州，“骏腾·新城之心”项目筹备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沙盘前，赵骏端著红酒，听著省城请来的顶级策划团队匯报最后方案。
团队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海归，ppt做得极尽炫目，
口中满是“城市地標”、“未来生活方式”、“价值裂变”等词汇。
“赵总，按照我们最终的方案，a-07地块將打造为集超甲级写字楼、旗舰商业、云端豪宅於一体的超级综合体。核心筒结构，外立面全玻璃幕墙，由国际顶尖事务所设计。
尤其顶部的天际会所和停机坪设计，將是整个云东乃至齐州的视觉焦点和財富象徵……”
海归精英侃侃而谈。
赵骏微笑著听著，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栋最高的模型上，
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拔地而起的模样，
看到了无数羡慕敬畏的目光，
看到了財富滚滚而来。
这种幻觉让他暂时忘记了东海创投那苛刻的条款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夏菲陪在一旁，穿著一身香奈儿新款套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和掩不住的得意。
她不时插话，提出一些“顏色要更亮”、“logo要更大”之类的要求，策划团队只能赔笑应和。
匯报结束，赵骏象徵性地鼓了鼓掌。
含笑对策划总监说：“方案大体可以，细节再打磨。关键是速度，我要在拿地后一个月內，召开发布会。”
“赵总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策划总监信心满满。
眾人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骏和夏菲。
夏菲立刻贴上来，搂著赵骏的脖子，
撒著娇说道：“骏哥，这下咱们真要一飞冲天了！到时候，那天际会所得留一层给我做私人艺术馆……”
赵骏捏了捏她的脸，笑容却没那么轻鬆：“飞是能飞，但绑在身上的绳子也太他妈紧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投资合作意向书》副本，看著上面刺眼的数字，心头一阵烦躁。
东海创投派来的財务监管人员下周就要进驻，到时候每一笔钱怎么花，都得看人脸色。
就在这时，赵骏的手机响了。
是张薇打来的。
骏腾公司工商登记上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
赵骏皱了皱眉，本不想接，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餵……”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骏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张薇怯怯的、带著点討好意味的声音：
“你……最近还好吗？我、我很想你了，咱们……好久没见面了……”
赵骏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想我？是想钱了吧？
这个张薇，除了每个月按时收到他打过去的生活费，以及顶著一个“董事长”的空头衔，
现在在他的生活里几乎毫无存在感。
此刻听到她这种温吞怯懦的声音，更让他觉得窝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弃。
“我现在忙得昏天黑地，脚不沾地，还不是为了让你这个董事长的日子能过得滋润点？”
赵骏语速很快，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你安静点，別来烦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掛了。”
不等张薇再说什么，直接掐断了通话。
一直在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夏菲嗤笑一声，
懒洋洋地拨弄著自己新做的美甲，一脸嘲讽的笑道：
“哟，咱们的张董事长又来查岗了？还是又来要零花钱了？我说骏哥，你也真行，养著这么个摆设，每个月还得花不少钱吧？要我说，趁早……”
“你闭嘴！”
赵骏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瞪了夏菲一眼，
“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管好你自己！”
夏菲被他眼中瞬间腾起的戾气嚇了一跳，
撇撇嘴，换个话题：
“对了，我昨天看中一套红宝石首饰，梵克雅宝的限量款，才两百多万，就当是庆祝我们拿地前的礼物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赵骏胸口画著圈。
赵骏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冷淡的说道：
“菲菲，你是不是觉得钱已经多到可以隨便烧了？东海那笔钱，每一分都带著血，利息一天就是十几万。发布会还没开，地还没拿，你就开始想这些了？”
夏菲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隨即噘起嘴，一脸委屈和不满的：
“哎呀，骏哥，你怎么这么扫兴嘛！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等咱们的项目一启动，几百上千万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再说了，我跟著你，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吧？你看人家王太太、李太太，哪个不是……”
“够了！”
赵骏忽然低喝一声，甩开夏菲的手，脸上布满了再也掩饰不住的烦躁，
“別在我面前提那些蠢女人！她们花的钱怎么来的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你以为东海创投是来做慈善的？那些人是吸血鬼！是拿著刀在旁边等著的禿鷲！你懂不懂？”
夏菲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脸色白了白，
但旋即也恼了：“赵骏！你冲我发什么火？有本事你冲那些银行行长发去！冲方信发去！不是我求著你带我来的！是你自己说的，要让我过最好的日子！现在拿我撒气算什么本事？”
“你……”
赵骏被她噎得一时语塞。
看著夏菲因生气而涨红的脸，还有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
他烦躁地鬆开领带，走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投资合作意向书》副本，
手指用力戳著上面刺眼的数字：“最好的日子？你看看这个！年化利息20%到25%！利润他们要分走六成！还要派人盯著我们每一笔帐！这叫好日子？这叫给別人当牛做马！”
夏菲见他真的动了怒，气焰稍微收敛，
但仍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怪我啊。当初找钱的时候，你也没说清楚条件这么狠……”
“不怪你？”
赵骏冷笑，但没再继续发作。
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
他需要夏菲去应付东海创投那些人，需要她维持表面的光鲜。
他压下火气，儘量让声音平缓下来：“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等楼盖起来，钱赚到手，什么都好说。但现在，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首饰的事，等地拿下来再说。”
“哎呀，骏哥，想开点嘛。”
夏菲不以为然的，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等楼盖起来，钱赚到手，咱们还怕他们？到时候说不定是他们求著咱们呢！”
赵骏没接话。
他想起舅舅冯玉刚的警告，想起那个眼神锐利的林女士。
事情恐怕没夏菲想的那么简单。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a-07地块是他实现阶层跨越的唯一机会，他已赌上了全部身家，必须拿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钱卫东的电话，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轻鬆熟络：
“钱局，还没休息吧？这么晚打扰了。方案最终稿您那边收到了吧？对对，就是省院出的那一版……我想著，规划条件最后文本，有些细节还想再跟您匯报確认一下，
您看明天方便吗？……好，好，那明天下午，静轩老地方，我等您。”
掛了电话，赵骏脸色沉了下来。
魏长明那边最近態度有些微妙，上次通话支支吾吾，只说要“再研究”。
他必须通过钱卫东这个关键节点，把魏长明彻底钉死，確保规划条件万无一失。
为此，他准备了一份厚礼，一张以“諮询费”名义开具的、金额惊人的支票，
以及一套在海南三亚的度假別墅购房指標，记在钱卫东岳母名下。
“骏哥，又给那个钱胖子送礼？”
夏菲撇撇嘴，这次没敢再提首饰：“他胃口越来越大了。”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赵骏冷冷说道：“只要他把事办成，再大的胃口也得给他填上。对了，你那边也准备一下，
东海创投的人来了，吃喝玩乐招待好，但核心数据一概別让他们碰。尤其是关联交易和金匯通那边过帐的记录，处理乾净没有？”
“放心吧，帐目都让老刘重新做过了，保准他们看不出问题。”
夏菲得意的说道：“老刘可是老財务了，手段高明著呢。”
赵骏点点头，心里却並不完全踏实。
老刘做帐是把好手，但东海创投那些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方信那边，虽然被调查搞得焦头烂额，但於东被抓，总让他隱隱不安。
舅舅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祥的预感。
“行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赵骏挥挥手，示意夏菲可以走了。夏菲见他心情不好，也没再多说，拎起包扭著腰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骏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齐州的夜景，心头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
他反覆计算著时间、资金、成本。
东海创投的第一笔款虽然到了，但监管极其严格。
而他之前的窟窿，特別是从金匯通拆借的高息过桥资金，已经快到期了。
这笔钱当初是为了凑足土地保证金，从几个私人金主那里以更高利息借的，如果不能按时还上，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再三，他还是再次拿起手机，打给了公司的財务总监老刘。
这次，他的语气更加严厉，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刘，是我。听著，监管帐户里刚到的那笔钱，你想办法，明天上班前，挪出八百万，不，一千万！转到金匯通那个指定帐户，先把到期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还上。操作必须乾净，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电话那头的老刘显然嚇得不轻，声音都发颤了：
“赵、赵总！这……这风险太大了！监管协议您也看了，动用资金需要双方密钥，还要提前报备详细用途，而且『东海』的人后天就到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核对帐户流水……这一千万的缺口，怎么可能瞒得住？虚擬合同也需要时间准备材料，而且数额这么大，很容易被看出来啊！”
“我不管！”
赵骏压低声音低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做假合同，分批走，找几个信得过的供应商过帐，或者用备用金的名义先顶出去！老刘，你知道我的脾气。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生死关头！
地要是拿不下来，我们都得完蛋！金匯通那边要是爆了，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你跟我！必须先把那边的嘴堵上！东海那边，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地到手，马上就有新的资金进来，立刻就能补上！几天时间，周转一下而已！”
“赵总……”
老刘的声音带著哭腔：“这不是几天的事，这是挪用……是违规啊！万一……万一被查出来，我们都得坐牢！”
“坐牢？”
赵骏嗤笑一声，阴冷的说道：“老刘，你想想，是现在可能坐牢可怕，还是被那些放高利贷的堵上门，打断腿，或者把你儿子女儿绑了可怕？金匯通背后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可比警察狠多了！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顶著！做成了，地拿下来，我给你这个数！”
赵骏报出一个惊人的金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老刘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著绝望的回应：
“……是，赵总。我……我儘量想办法。”
掛掉电话，赵骏像虚脱一样靠在大班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是在走钢丝，但他別无选择。
他就像驾驶著一辆加满了昂贵燃料的跑车，在悬崖边的赛道上疯狂衝刺，明知剎车可能失灵，却只能不断踩下油门。
身后，是东海创投这样的资本禿鷲环伺，
前方，是方信这样的拦路虎和未知的政策风险，
脚下，是挪用资金、虚假评估、行贿受贿铺就的脆弱路基。
赵骏抬头望向云东的方向，
新城工地的灯光在傍晚的天色中依稀可见。
那曾是他梦想的起点，如今却像一张巨口，
要吞噬掉他所有的一切。
“方信……”
他喃喃自语，眼中恨意与恐惧交织，
“都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