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包氏父子》刊发日!
十月二日,周六。晚秋的天空刚露出鱼肚白,雾气笼罩在豆腐池胡同的屋顶。
报童挎著帆布袋,踩著结霜的土路,扬起手中的报纸,发出清亮地吆喝:
“號外,號外!”
“燕京客新作《包氏父子》连载!写尽国学圈的荒唐事!”
“来晚没有,速速抢购!”
吆喝声一路飘进杨宅的院墙,钻进前厅眾人的耳朵里。
正在溜边吃炒肝的杨子珍,手中动作一顿,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嘴巴都没擦,把碗一丟就往外冲:
“云锦,等著哥,我去买一张回来,咱俩一起看!”
“嗯嗯!”
杨云锦刚应声,大哥已经不见人影,只得继续小口喝粥,桌下的脚摇得更欢快了。
“爹,你怎么不激动啊?”
“跑又跑不掉,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主位的杨怀中抬头,瞥了眼敞开的院门,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夹酱菜。
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像是长不大一样......
不一会,杨子珍风风火火回来,手里攥著一张报纸,由於出门没穿外套,冻得直打哆嗦。
“快看快看。”
他把炒肝的碗一推,把文艺副刊摊开,示意小妹靠近些,连饭都来不及吃。
兄妹俩的头凑在一起,紧紧盯著报纸。
“包氏父子......”
杨子珍边看边念叨,结果脑袋被小妹锤了一下,示意他认真一些。
两人聚精会神地阅读。
不一会,杨子珍还是没忍住,边看边念:
“摩根氏!搽头髮的!洋货!”
由於模仿得实在太像,杨云锦“噗嗤”笑出声。
杨子珍又翻了回去,声情並茂地朗诵:
“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不如回家习女红!”
“包国维,好!骂得痛快!”
“头油,我只用摩根氏!”
杨云锦笑得更厉害了,莫名觉得自家大哥,就是包国维在世。
良久,她才停下,皱眉道:
“这包国维,真是可怜又可恨!”
可怜的是,包国维身处底层却渴望被精英阶级接纳;可恨的是,他又虚偽、冷酷、道德败坏,还假借国学之名。
杨怀中原本有一搭无一搭听著,此时筷子一顿:
“这燕京客真是笔锋如刀,借用旧派学子的言行,重戳抱残守缺之辈的痼疾.....”
说到这,他又满脸疑惑:
“胡適之有这个胆量,去写出这么锋利的文字?”
一个连《文学革命芻议》都要改成《文学改良芻议》的文人,敢这么赤裸裸跟旧学打擂台?
反正他不信,现在看来,之前那个传言,完全就是谣言......
那整个燕京,又有谁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且跟燕大三怪有仇的呢。
好难猜啊......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他一把抢过报纸,不顾儿女的哀嚎,细细阅读內容。
当匆匆看完一至三节时,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把报纸还给了儿女,重新拿起了筷子。
杨子珍见父亲仿佛看透一切,一副瞭然於胸的架势,轻轻打了一下小妹。
收到信號的杨云锦眼巴巴发问:
“爸爸,您觉得如何?”
杨怀中喝完最后一点粥,才抬眼望向小女儿,呵呵一笑,也没顺著话做出评价:
“吃饭吧,粥凉了。”
......
同一时刻,钟鼓胡同。
躲在书房一夜没敢回房间的马裕藻,展开了女儿买回来的《京话日报》副刊。
作为章太炎的弟子,对於国学圈什么样子,他还能不清楚嘛,只读了开头的几段,面色便变得微妙起来。
“虚构......哪里是虚构的艺术,明明指著鼻子骂。”
“简直是照著镜子画像......黄季刚啊黄季刚,这一劫,你怕是躲不过了......”
马裕藻看完后摘下眼镜,揉著眉心苦笑摇头。
在一旁缝製什么的马玉闻言,抬头用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望著老爹:
“爹,照你这意思,这燕京客在骂黄伯伯?”
“可不是.....何止一个黄季刚,还有那辜汤生、刘申叔,一个都没逃过去。甚至连他们的学生,都无差別囊括进去进行打击。”
马裕藻说著说著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形象了......
他想到先前的传闻,感嘆道:
“你小子啊,真是不声不响,闷屁干大事。”
“啥啊?”
“没啥。”
马玉怀疑老爹有事瞒她,但没有证据。
马裕藻没有解释的念头,毕竟年轻人想把头埋地里,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没想到这年轻人,来京这么久,不声不响干这么多事。
他话锋一转,朝女儿问道:
“你跟吴竹接触的几次,觉得他怎么样?”
马玉一听见吴竹,脸唰一下红了,手中针线一抖,戳中了指腹,却没心思哭诉,支支吾吾回答:
“他,他......他文章写得极好,笔力强、讽刺深!”
“只是文章好?我问的是人怎么样。”
“本人跟文章不一样,一点都不严肃,也.....也很温柔!”
马玉手指绞著针线,低著头不敢直面父亲。
马裕藻见女儿的神態,心中瞭然,也没再逼问:
“吴竹绝非池中物,成就也绝不止於《新青年》。目前为止的接触,性格还不错,干啥都大大方方的,你若真欣赏他,多接触也无妨。”
这跟“我知道你馋他,支持你们交往”没区別了。
马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如蚊蝇:
“爹,你说啥呢.....”
......
另一边,南池子缎库后胡同八號。
胡適位於此的住处里,已经住了一大家子。
除了家人、厨子外,还有燕大的同事,人气相当的足。
更別提现在江东秀怀孕,院子里的气氛更是和和美美,都盼著胡適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每天儘量都不发出声音,免得惊扰到孕妇。
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礼拜六,院子里却是鸡飞狗跳。
“先生,胡先生,请您务必跟我说实话!”
当傅孟真举著《京话日报》闯进院中时,胡適刚吃完麵包牛奶,给自己泡了杯美式咖啡,正准备修改《中国哲学史大纲》草稿。
听见熟悉的大嗓门,胡適有些错愕,从书房中走出来询问:
“孟真,你这是在干嘛?”
“这是不是您写的?”
傅孟真上气不接下气,把《京话日报》递给胡適,引得各房里的人出来,围观两人的交谈。
两人关係好,大家是知道的,但傅孟真之前,也没这样啊。
胡適茫然地接过报纸,快速扫了几眼。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当看见“黄、古、柳”等字眼,再看到包国维的那套做派,额前渐渐冒出冷汗。
草,这谁写的啊!
他再度翻回开篇,见到“燕京客”的笔名,顿时明白傅孟真找来的原因——
不管是谁写的,现在大家都认为燕京客是他。
傅孟真又恰好是个急性子,肯定憋了好久,今天见到这《包氏父子》,特地跑过来刨根问底。
“这绝非我所写!”
“我纵使反对旧学作风,又岂会如此指名道姓,尖酸刻薄的进行嘲讽?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的嗓音都有些变调,越说越急,仿佛已能看到,黄侃等人举著报纸,找到哲学教员室来质问的场景。
甚至《公言报》《东方杂誌》之流上,再刊一篇《胡適化名燕京客,激烈讽刺国学大师》的社论,苦心经营的温和改良形象便要毁於一旦......
是旧学设局陷害?
是新文学內部有人想搅混水?
还是某个对手要一举毁掉他的声誉?
想到这些可能,他浑身力气像被抽掉,一屁股跌坐在地。
围观的眾人一拥而上。
“先生!”
“適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