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好自为之
太阳落得很快,天渐渐黑了。梁寿名从思索中脱离,才发现有些看不清稿纸,急忙抓紧朝下看去。
【老包嗓子里响著......街上有些汽车的喇叭叫,小贩子的大声嚷,都逗得他非常烦躁。】
【对面有三个青年走过来,一面嘻嘻哈哈谈著。他们都穿著时髦大衣,围著围巾。其中一个手里还拿著一卷刚装裱好的字画。】
【包国维跟两个同窗一块走著,手里还拿著个纸袋,大概是新出的花生粘......齐脑袋到胸脯都是向前一摆一摆的。】
【“包国维!”几个青年吃一惊似地站住了。包国维马上把刚才的笑脸收回,换上一副皱眉毛。他只回过半张脸来,把黑眼珠溜到了眼角上瞧著他的老子。】
【“你今天——你今天——你什么时候回家?”】
【儿子把两个嘴角往下弯著,鼻孔里响了一声:“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家里摆酒席等著我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哩。这么一句话!《公言报》主笔约我谈事呢!”】
【两个同窗走了两丈多远。包国维马上就用了跑长距离的姿势跑了上去。他笑著用手攀到那个郭纯肩上。“刚才你还没说出来——古先生昨晚沙龙上骂胡適之的话……”】
【“刚才那老头儿是谁?”】
【“呃,不相干。一个亲戚。”】
“唉!”
梁寿名只觉得这段真是讽刺。
老包遭受打击失魂落魄,可包国维打扮时髦、姿態悠閒,丝毫不关心家中的困境。
两人在路上遇见了,包国维反而嫌弃老包,丝毫不关心老包的辛酸,一个劲地炫耀要去跟《公言报》的主笔约会,还为了虚荣不承认老包的身份。
不相干吶......听著多么让人寒心。
这完全可以看作《孔乙己》的后篇,看看国学制度下教育出来的扭曲人格。
青年当以真诚对抗虚妄,而非以『国学』为名饰掩盖自卑!
【“古先生才叫绝呢,用拉丁文批《新青年》,是吧。龚兄你说是不是?”】
【叫做龚德铭的那个,只从郭纯拿著的纸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来送进嘴里,没第二张嘴来答话。】
【包国维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谈到了如何模仿王先生的文风骂人,接著又扯到了他们组织的“昌明国学社”。他嘆了口气,他觉得上次跟一个新派学生打笔仗,输了一招,可真输得伤心。】
【“我这学期可以在社刊上主持一个栏目了吧,我是……”】
【“你上次那篇考据《尔雅》的文章,引的版本太常见。”】
【“不过我——我是——不过我训詁还……”】
【“训詁?”龚德铭叫了起来。“前天你说那个『窈窕』的古义……”】
【对面有两个剪了短髮、穿著黑裙的女学生走了过来。】
【他们三个马上排得紧紧的,用著兵式操的步子。他们摆这种阵势可比什么都老练。他们想叫她们通不过:那两个女学生低著头让开,挨著墙走,他们也就挤到墙边去。】
【包国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线:“嘖,嘖,头髮都剪了,成何体统!”】
【她俩又让开,想挨著对面墙边走,可是他们又挤到对面去。郭纯溜尖著嗓子,模仿戏文:“小娘子——借过——”】
【“小娘子——借过——”包国维像唱双簧似地也学了一句,对郭纯伸一伸舌子。】
【两个女学生脸通红,脑袋更低,快步想走。包国维觉得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他像个卫道士似的——突然对她们高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不如回家习女红!”】
【女学生又羞又气,瞪了他一眼,跑开了。郭纯他们就大笑起来。】
【“包国维,好!骂得痛快!”】
“嘖!”
第二节终於看完,梁寿名这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他觉得吴竹塑造的这个包国维,人设实在是独树一帜。
连父亲都不肯认,努力想要挤进小圈子,却始终被人鄙视。
热衷模仿文风骂人、打笔仗,並將之视为“昌明国学”的事业,实际上將学术爭论江湖化,连同社的成员都认为他功底不扎实。
怎么办呢?
情节一下子有了转折,新派女学生的出现,引出包国维等人的轻薄。
三人动作熟练,明显就是经常骚扰女性。
而且是假借卫道之名,以此满足自身的劣根性。
最后反而靠此获得了其他两人的认可,真是逮著某些人鼻子骂......
......
“卑鄙是被卑鄙者的通行证,你说是么?”
吴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梁寿名跟前,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天台上完全暗了下来,梁寿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句话有些逼格。
“跟那孔乙己一样,非一人之错。”
梁寿名拍拍屁股起身,將剩下的稿纸收好,重新塞进信封里,小心装进口袋中:
“只看了两节,但你的笔依旧那么精准。”
“你把那套『尊师重道』『保存国粹』的袍服,从里到外,连针脚线头都拆开来给我看了。”
“里面露出的,不只是包国维一人的虚荣与卑劣,更是……一种生態,一种藉学问以自饰、托古营私的生態。”
他走到护栏边,背影有些落寞:
“就像我先前说的,你太不仁慈。”
“將脓疮挑开,任由污血横流......国学的小世界,在你的笔下,成了荒诞闹剧。”
“黄、辜、刘以及门下弟子,岂能坐视自己被如此描画?这已非文学批判了,而是宣战檄文!”
是啊,若《孔乙己》是炸雷,对准的是整个旧学体系,那这部《包氏父子》,便是指著鼻子骂了。
国学圈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定当会发表文章反击。
吴竹摇摇头,仰望点点繁星,口中喃喃:
“你知道的,年轻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脸皮不由我主动撕下,辱骂我就算了,还公然辱骂钱公,如果他们胆敢还嘴......”
“那就论战!论到他们折笔退隱,再不敢踏进文坛半步!”
对於他这个愚蠢大学生来说,写论文可比小说简单多了。
前世跟老教授学来的老辈子打法,穿越后还没认真用过呢......
梁寿名转身,久久凝视吴竹:
“我对此不站队,稿子我回去看,看完送报馆去,你好自为之。”
“有劳梁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