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纷至沓来(二)
便在此时——“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苍老而悠远,似在每个人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並不洪亮,却如暮鼓晨钟,瞬间压过广场上所有的喧囂。
全场骤然一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佛號传来的方向。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那是一个白眉垂肩的老僧,身著灰朴僧衣,手持一串念珠,步履从容,神態安详。
他眉目清癯,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清亮如水,深邃如渊,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看透。
老僧身后,跟著一群灰衣僧人,约有二三十眾,个个低眉垂目,宝相庄严,步履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是紧隨老僧身后的,並非僧人,而是一对中年夫妇。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隱有几分与老僧相似的轮廓,他身著青衫,负手而行,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並无太多表情。
那妇人则温婉端庄,眉眼柔和,紧紧跟在男子身侧,偶尔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老僧,眼中满是敬畏。
人群静了片刻,隨即响起窃窃私语。
“这群和尚是谁?好大的阵仗……”
“那老和尚……我怎地看著有些眼熟?”
“那对夫妇又是什么人?能让这群和尚跟在后面?”
有人小声询问,却无人能答。
终於,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定睛细看,忽然脸色大变,脱口道:“是他!是那位!”
旁边人连忙追问:“谁?您老快说!”
老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颤抖的尾音:
“慕容龙城!百年前的慕容龙城!传说他早已踏入天人之上,是这问仙城中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几人之一!”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来是他!难怪……难怪那气势……”
“百年前的人物啊!那岂不是与太祖皇帝、陈摶老祖同辈?”
“何止同辈!当年青玄山巔,他可是差一点与太祖皇帝一同登顶亲聆仙尊讲道的存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被敬畏压下去。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灰朴的僧影,满是仰望与惊惧。
又有人指著那对中年夫妇,疑惑道:“那两人又是谁?能跟在慕容龙城身后,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先前那老者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这就要从慕容龙城说起嘍……”
他顿了顿,见周围人都竖起耳朵,便继续道:“当年慕容龙城天资绝世,一心想要復国。
可惜……仙缘难测,造化弄人。
后来他便遁入空门,以僧为名。
少林寺本就缺少绝顶高手坐镇,两下里一拍即合,相辅相成,才有了如今少林的兴盛。”
“至於那对夫妇……”老者望向那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那是慕容龙城的独子慕容博,及其妻。
当年慕容博夫妇突破宗师后,便入了问仙城,被慕容龙城亲自带在身边调教。
听说这十年来,寸步不离。”
“原来如此……”
眾人恍然大悟,望向那对夫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慕容博。
慕容復之父。
慕容復怔在原地。
自那老僧现身的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那道灰朴的僧影身上,锁在僧影身后那对中年夫妇身上。
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父亲。
母亲。
他们就在那里,不过数十丈的距离。
慕容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指节攥紧,又鬆开,再攥紧,再鬆开。
他想起方才萧峰衝上前去、跪倒在父母面前的那一幕,那毫无保留的激动,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他慕容復,也能那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起初的脚步还有些迟疑,三步之后,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那些被惊扰者不满的目光,径直朝著那对中年夫妇走去。
“父亲——!”
一声呼喊,沙哑而滚烫,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那青衫男子身形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快步奔来的年轻人身上。
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瞳孔微微一缩——
“復儿?”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慕容復耳中。
这一声“復儿”,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慕容復心中那道紧紧关闭的门。
他几步衝上前去,在慕容博面前站定,喉结滚动,嘴唇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妇人已是一声惊呼,双手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復儿!是復儿!是我的復儿!”
她再也顾不得仪態,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慕容博,衝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慕容復。
“娘……”
慕容復的声音哽咽了。
他被母亲紧紧抱著,那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温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著他,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还是更久。
“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妇人鬆开他,捧著他的脸,泪眼婆娑地端详著,“瘦了,也高了,更俊了……我的復儿,长这么大了……”
她说著说著,又哭了起来。
慕容復任由母亲端详,眼眶泛红,嘴角却噙著一丝笑。他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未能侍奉左右……”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妇人用力摇头,“你能来问仙城,能来见我们,娘就知足了,知足了……”
慕容博负手而立,静静望著这一幕。
他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诧异,渐渐变得柔和。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也泛起一丝罕见的温情。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慕容復肩上。
慕容復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慕容博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复杂的审视,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既想亲近,又不知如何亲近。
既想夸奖,又怕夸奖过头。
最终,他只是微微頷首,沉声道:“来了就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慕容復心头一热。
他太了解父亲了。
这“来了就好”,已是慕容博能说出的、最柔软的话。
“父亲……”
慕容復低声道,“这些年,您和娘……可好?”
慕容博点头:“好。有你老祖亲自指点,进境尚可。”
提起老祖,慕容復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前方那道灰朴的僧影。
慕容龙城。
那个传说中的存在,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遥远如天边的老祖,此刻正背对著他们,手持念珠,静静而立。
慕容復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行礼——
慕容龙城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落在慕容復身上。
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温和。
他微微頷首。
只这一个动作,却让慕容復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老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的算计,知道他的不甘与渴望。
但老祖没有责备,没有疏离,只是这样静静地、温和地,接纳了他。
慕容复眼眶一热,深深拜了下去:
“孙儿慕容復,拜见老祖!”
慕容龙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又微微頷首,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似乎又浓了几分。
——
慕容復拜完起身,一家三口终於聚在一起。
妇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问著这些年的经歷。
慕容博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的都是修炼上的事。
慕容龙城则负手而立,静静望著这一幕,眼中似有追忆之色闪过。
周围的人群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议论声再起:
“这就是慕容家的后人?看著气度不凡啊……”
“一家三代团聚,当真是难得的缘分……”
“那老僧是慕容龙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议论声中,慕容龙城的目光忽然从慕容復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兴味的光芒。
那方向,站著几个年轻的身影。
其中一个小和尚,正缩著脖子,努力把自己藏在別人身后。
虚竹。
慕容龙城凝视片刻,忽然抬起脚步,朝那边走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慕容復一怔,顺著老祖的方向望去,正看见那个躲在人群后头、手足无措的小和尚。
他眉头微皱,不明所以。
虚竹正低头念经,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顿时嚇得魂飞魄散,那个白眉老僧,那个连慕容復都要跪拜的存在,竟直直朝他走来!
“阿、阿弥陀佛……”虚竹结结巴巴地念了一句,腿都软了。
段誉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懵,小声问:“虚竹小师父,你认识那位前辈?”
“不、不认识!”
虚竹快哭了,“小僧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等人物……”
说话间,慕容龙城已来到近前。
他停在虚竹面前,低头看著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和尚,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师父,可愿隨老僧修行?”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慕容龙城!
百年前的人物!天人境之上的存在!
竟亲自开口,要收一个小和尚为徒?!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虚竹身上,满是震惊与不解,这小和尚何德何能?
虚竹更是懵了。
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眼前这位宝相庄严的老僧,又看看周围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再看看躲在人群里的萧峰、段誉等人……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慕容龙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著,那双眼睛始终温和地望著他。
虚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於结结巴巴地开口:
“前、前辈……小僧、小僧……”
他回头望了一眼萧峰的方向。
萧峰正看著他,目光里有关切,有鼓励,却没有替他做决定的意思。
他又望了一眼段誉。
段誉拼命给他使眼色,也不知是让他答应还是让他拒绝。
虚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前辈抬爱,小僧……小僧惶恐。”
他顿了顿,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结结巴巴道:
“小僧、小僧资质愚钝,怕是辜负前辈厚望。而且……而且……”
他又望了一眼萧峰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依恋:
“小僧与萧大哥他们同来,一路多有照拂,心里……心里踏实。若是、若是离开他们,小僧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拒绝了。
拒绝了慕容龙城。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摇头嘆息,觉得这小和尚不知好歹。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
慕容龙城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让那张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他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
“善。”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復远远望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不明白老祖为何要收那小和尚,更不明白那小和尚为何要拒绝——那可是老祖!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继续与母亲低声说著话。
虚竹站在原地,望著慕容龙城离去的背影,腿还在发软。他小声问旁边的段誉:
“段、段施主……小僧是不是……闯祸了?”
段誉拍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没、没有吧……那位前辈看起来……挺和善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虚。
远处,萧峰望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小和尚,有点意思。
便在眾人目送慕容龙城一行远去,议论声还未完全平息之际——
天边,忽然有异象显现。
先是几道流光,自云海深处破空而来,转瞬便至近前。
流光敛去,显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凌虚而立,衣袂飘飞,恍若謫仙降世。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逍遥子。
他身侧,立著一个红衣女子,身材娇小,容貌却如二八少女,眉眼间带著几分天真,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竟让不少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巫行云。
巫行云身后,是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
李沧海依旧是一袭淡青宫装,面容清丽绝俗,神情淡然。
她立於云端,衣袂隨风轻轻飘拂,仿佛隨时要乘风归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人。
那是一个身著白衣的女子,云髻高挽,面容绝美,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清冷之气。
她的眉眼间,与王语嫣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与久居高位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