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十亿
深水湾79號,李家大宅,一楼奢华的欧式大客厅內。“嘟……嘟……”
大哥大扬声器里传来的盲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成嘉的心臟上。
李泽驹那充满绝望、恐惧甚至带著哭腔的呼救声,彻底击碎了这位富豪心中最后一丝侥倖。那是他悉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是整个长江实业未来的希望!
现在,这希望正被一群绑著炸药的疯子攥在手里。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名举著衝锋鎗的保鏢额头上全是冷汗,死死地盯著坐在沙发上、胸前绑满c4炸药的戴富强,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警……老爷,我们报警吧!”旁边的管家浑身发抖,压低声音提议,“飞虎队一定能……”
“闭嘴!”
李成嘉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嚇得管家立刻闭上了嘴。
报警?
在香江这块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李成嘉太了解那帮皇家警察的德性了。如果是一般的飞贼毛贼,警察或许还有点用。但面对这种敢身上绑著炸弹登门入室的世纪悍匪,那帮领薪水的警察根本靠不住!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君度酒店事件”,以及海港城爆炸勒索案,哪一次不是死伤惨重?就连怡和洋行的大班纽璧坚,都在那场混乱中丟了性命!警方反应迟钝、指挥混乱,最后还是靠著陆晨旗下的“嘉禾安保”才强行平息了事態。
李成嘉是个传统的潮汕人,在潮汕人的观念里,家族血脉大过天。
钱没了,他李成嘉有自信能再赚回来;但如果因为警察的鲁莽强攻,导致劫匪狗急跳墙撕票,那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赌不起,也绝对不敢把儿子的性命交到那群无能的差佬手里!
“呼——”
李成嘉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戴富强时,脸上的慌乱和愤怒已经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级商人的冷静与城府。
“把枪都放下。全部退出去。”
李成嘉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爷!这太危险了!他身上有炸弹……”安保主管急了。
“我说了,退出去!”李成嘉厉声喝道,“戴先生既然有胆量一个人走进我李家的大门,那就代表了诚意。我们李家,怎么能对客人无礼?”
保鏢们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枪,缓缓退出了客厅,但在门外依然保持著一级戒备。
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李成嘉和戴富强两人。
“啪。”
李成嘉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笔。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支票,轻轻推到了戴富强的面前。
戴富强眉头一挑,低头看了一眼。
瑞士银行本票,金额:三千八百万港幣。
“戴先生,各位兄弟在外面风吹日晒,干这行也不容易,”李成嘉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笔普通的地產交易,“这三千八百万,是不记名的现金支票,隨时可以兑换。就当是我李某人,请外面的兄弟们喝茶的『茶水费』。”
“我们潮汕人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財。只求各位兄弟,千万別难为我家泽驹。”
这一手,不可谓不漂亮。
就连一向狂妄的戴富强,看到这轻描淡写送出来的三千八百万,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啪啪啪……”
戴富强突然鼓起掌来,眼中的警惕化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好!李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爽快!大气!”
戴富强毫不客气地將那张支票摺叠起来,塞进风衣的口袋里,大笑道:“既然李先生这么给面子,那我戴某人也不能差事儿。”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这笔买卖谈成,我们兄弟保证只勒索你们李家这一次!以后只要是李家的车、李家的人,我们大富豪的兄弟绝对绕著走!绝不动李家一根毫毛!”
戴富强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他那毫无信誉可言的黑道承诺。
“有戴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成嘉点了点头,直奔主题,“不知道戴先生这次来,想要多少?”
戴富强身体前倾,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成嘉,就像一条毒蛇盯上了最肥美的猎物。
“李老先生,你现在的身家,怎么说也有一百个亿了吧?我原本跟兄弟们商量,打算跟你要二十个亿的。”
听到“二十个亿”,李成嘉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臟都在滴血。
“不过……”戴富强话锋一转,咧嘴一笑,“看在李先生刚才那杯『茶水』的面子上,我给你打个折。”
“一口价。十六亿八千万。”
戴富强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李老先生是生意人,讲究个吉利。168,『一路发』嘛!我也祝李先生的生意,以后財源广进,一路狂发。怎么样,够意思吧?”
十六亿八千万!
还要祝我发財?!
李成嘉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如果眼神能杀人,戴富强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戴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李成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苦涩和无奈,“外界都传我李某人富可敌国。但你应该知道,长江实业是上市公司,我的资產绝大部分都在股票、地皮和正在建设的楼盘里。”
“那是死钱,不是现金。”李成嘉看著戴富强,坦诚地说道:“我虽然有钱,但你让我一天之內拿出十六亿多的现金,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我去抢银行,也抢不出这么多来啊。”
这也是实情。1983年的长江实业虽然庞大,但还不是后世那个独占港岛、垄断欧洲半壁江山的巨无霸。
“那你能拿多少?友情提示一下,你只有一次討价还价的机会!”戴富强冷下脸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那个“死手开关”。
李成嘉咬了咬牙。
这几天,他为了从置地集团手里收购“香港电话公司”的股份,特意从各大银行和旗下產业的帐面上,紧急抽调、囤积了一笔庞大的现金流。
没想到,电话公司还没来得及买,这笔钱,竟然要餵进眼前这头饿狼的嘴里!
“十个亿,”李成嘉伸出一根手指,“外加今天银行能提出来的散碎现金,凑个吉利数。十亿零六千八百万。这真的是我能在短时间內筹集到的所有现金极限了。”
十亿零六千八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戴富强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神秘的“导演”果然是神机妙算!他说李成嘉能拿出十个亿,这老傢伙还真就只能拿出十个亿!而且现在不仅拿到了十个亿的正餐,还白捡了六千八百万的零头,这笔买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戴富强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抽了两口雪茄,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好!成交!”
戴富强站起身,身上的c4炸药隨著他的动作晃动,嚇得门外的保鏢又是一阵紧张。
“十亿零六千八百万!一分都不能少!这笔钱,我要不连號的旧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钱摆在这个客厅里!”
“没问题,我会让各大银行连夜准备。”李成嘉看著那隨著动作不断晃动的炸弹背心,满头大汗地答应下来。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戴富强重新坐下,脱下那件宽大的风衣,只留著里面那件令人头皮发麻的炸弹背心,然后极其囂张地把双腿搁在了名贵的茶几上。
“今晚,我就暂住在你们李家了,我亲自在这里等钱。”
“放心吧李先生,等明天钱一到手,我保证你儿子完好无损地回到这里。我戴某人今天是敢以真面目来见你的,本身也代表著诚意,毕竟你李家能量这么大,如果我拿了钱你没见到儿子,或者你儿子少了一根头髮。你大可以发动全港的黑白两道,花一个亿、十个亿的暗花来追杀我!我大富豪绝无怨言!”
这种极度自信、甚至带著一丝江湖气的亡命徒逻辑,让李成嘉彻底无语,但也稍稍放心了下来。他只能吩咐管家,去给这位“財神爷”准备最好的客房和酒水。
……
夜幕降临。
深水湾79號,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大门紧锁,所有的电话线被保鏢严密监控。
客厅里。
戴富强坐在名贵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价值几十万的法国路易十三干邑,嘴里叼著李成嘉私人珍藏的高希霸古巴雪茄。
而在他的对面,李成嘉面无表情地坐著,面前只放著一杯白开水。
“呼——”
戴富强吐出一口浓郁的雪茄菸雾,打量著这奢华到极致的豪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鄙夷,也有那种逆袭后的极度膨胀。
“李先生,你看。”戴富强晃了晃手里的水晶酒杯,“我现在喝著你的路易十三,抽著你的古巴雪茄。”
“你看看我,再看看你。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和你们这些所谓真正的大富豪、上流社会,又有什么不同呢?”
戴富强嗤笑了一声,自顾自的回答道:“其实根本没有不同。唯一的区別,不过就是我出身低贱,你出身高贵而已。如果让我生在富人家庭,我戴富强一样能坐进中环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面对这番充满了阶级怨恨的暴发户言论,李成嘉並没有发怒。而是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看著戴富强,眼神中透著一种上位者独有的、阅尽沧桑的深邃。
“戴先生,你错了。我们不一样,”李成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小的时候,也很穷。我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逃到香江来的。我十四岁就輟学去钟錶店当学徒,每天扫地、倒痰盂,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我甚至得过严重的肺病,差点死在那个潮湿的阁楼里。”
李成嘉指了指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虽然保养得宜,但骨节依然粗大的手。
“但我没有去偷,也没有去抢。更没有去把刀架在別人的脖子上要钱。”
“我依靠的,是我这双手,是我每一天起早贪黑的汗水,是我对商业的信誉和对机遇的把握,才一点一滴打拼出今天这番长江实业的事业。”
“財富,是靠智慧和勤奋积累的。而你……”李成嘉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只是个靠暴力不劳而获的强盗。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富豪。”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仿佛一位真正的商业教父在训斥一个迷途的羔羊。
然而。
戴富强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却爆发出一阵比白天还要疯狂、还要刺耳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
戴富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路易十三都洒了出来。
“我的天哪!李先生,你是不是平时给那些大学生演讲讲多了,连自己都信了这套鬼话了?”
戴富强猛地收敛了笑容,身体前倾,那双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成嘉,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这位大富翁最偽善的面具。
“依靠一双手的汗水打拼?你少他妈在这里给我装圣人!全港岛谁不知道你李成嘉的底细?!”
戴富强指著李成嘉的鼻子,字字诛心:
“你当年不过就是个卖塑胶花的穷酸推销员!你要是真的只靠勤奋,你现在最多也就是个旺角塑胶厂的厂长!”
“你这辈子最大、也是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眼光。而是你舔著脸,娶了你那个家財万贯的表妹,庄月明!”
“你找了个好丈人,庄静庵!要不是你老丈人出钱、出人脉、出地盘给你建厂做生意,你李成嘉算个什么东西?!你能有启动资金去炒地皮?!你能有今天这几百亿的江山?!”
“少在我面前装什么白手起家的创业英雄!你这叫软饭硬吃!”
戴富强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將烟雾喷在李成嘉那张瞬间僵硬、青筋暴起的脸上。
“我戴富强是强盗。但我是拿命去拼的强盗!”
“而你李成嘉,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还要给自己立牌坊的偽君子!”
“所以,別在我面前摆什么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咱们两个,谁也不比谁高贵!”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成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段“靠表妹和丈人发家”的黑歷史,是李成嘉这辈子最大的禁忌。平时那些媒体和商人,哪怕是英资大班,都不敢当著他的面提半个字。
而今天,却被一个绑著炸药的悍匪,以如此粗暴、如此侮辱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但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发作。
因为他儿子的命,还捏在这个疯子的手里。
两人就这样在极度尷尬和压抑的气氛中,默默地对峙著。
……
第二天。
1983年3月23日,清晨。
十亿港幣。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钱山。
几十个黑色的大號帆布旅行袋,將李家宽敞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李成嘉动用了他所有的关係,连夜从全港各大银行的金库里,提调出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旧钞。
戴富强拉开其中一个拉链,看著里面满满的千元大钞,满意地点了点头。
“导演”安排的洗钱车队已经停在了深水湾道外,这些钱很快就会被运往码头,装上偷渡的快艇,彻底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钱在这里,我儿子呢?”李成嘉双眼通红,他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戴富强拿起大哥大,拨通了一个號码。
“放人。”
半小时后。
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李家大宅的铁门外。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被蒙著头、双手反绑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从车里滚了下来,摔在泥水里。
正是失踪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李泽驹。
“泽驹!!”李成嘉看著监控,老泪纵横,立刻让保鏢衝出去救人。
而此时的戴富强,已经换回了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
他转身看著李成嘉,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狂妄的微笑。
“李先生,合作愉快。”
“別忘了我昨天说的话。这十个亿买断了,以后大富豪的人,绝不踏入李家半步。”
戴富强推开大门,在李家保鏢那几欲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车。
轿车扬长而去。
留下的,是一座被彻底抽乾了流动资金、顏面扫地的李家豪宅,以及一场即將在这个时代掀起惊涛骇浪的江湖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