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1章 林满江的抉择
夜深了。林满江的书房只开了一盏檯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石红杏签过字的。小金库设立的文件、五亿棚改资金的批条、47亿交易的流程单、资金调度的指令……密密麻麻,每一页的落款处,都是那个熟悉的签名:石红杏。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林满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
红杏啊红杏,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应该明白我的难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些“石红杏”的签名上。每一个字他都熟悉,那是他看著她练出来的——当年在矿机厂,他告诉她,签名要写得大气、有力,才配得上將来要担的责任。她练了整整三个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她做人一样。
太认真了,太听话了,太……容易牺牲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京州光明新区出了事,舆论炸了,上面震怒,必须有人出来担责。
王平安那个蠢货跑了,齐本安那个一根筋的,上任没几天就揪著47亿不放,国资委、纪委的人天天在中福蹲著,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
林满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
必须有人死。
不是真的死,是政治生命意义上的死。是背锅,是担责,是所有线索的终点。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摞文件上。所有的字都是石红杏签的——这是事实,也是他这些年刻意为之的事实。重要的事,敏感的事,见不得光的事,他都让红杏去办,让她签字,让她经手。不是不信任別人,是红杏最听话。
林满江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
二十多年了。从矿机厂的车间,到京州中福的办公室。他提拔她,重用她,护著她,也……利用著她。她崇拜他,怕他,对他唯命是从。他给她的每一分信任,都变成了今天可以收回的筹码。
红杏,你別怪我。这个位置,坐上来了,就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当年师傅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的话:“满江,你是大师兄,红杏他们几个,你要多照顾。”他点头,承诺,这些年也確实照顾了——给她高位,给她权力,给她风光。
但师傅没教我,到了生死关头,该怎么选。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翻开那份明天要在调查组面前呈交的情况说明,上面已经擬好了对石红杏的定性:
“独断专行、滥用职权、私自设立小金库、违规调度棚改资金……”
每一个字,都是他亲自审定的。
有了这些,我就是被蒙蔽的好领导。我最多担个“失察”的责任,批评教育,甚至可能只是诫勉谈话。47亿的事,傅长明的事,利益链的事,都查不到我头上。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又加了一行字:
“石红杏同志长期把持京州中福財务大权,重大事项不请示、不匯报,个人凌驾於组织之上……”
写到这里,他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年石红杏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战战兢兢地给他打电话:“大师兄,这个字我敢签吗?”他在电话里笑:“红杏,你是我林满江的师妹,有什么不敢签的?签!出了事我兜著。”
可是红杏,这次的事,我兜不住了。或者说,我不能兜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是你的师妹,跟了你二十多年,对你忠心耿耿,你就这么对她?
另一个说:她不倒,就是你倒。你倒了,多少人跟著遭殃?傅长明怎么办?那些项目怎么办?中福的摊子怎么办?
一个说:她那么信任你……
另一个说:信任?信任值几个钱?这个位子上,谁不是如履薄冰?她自己签字的时候不问清楚,怪谁?
林满江猛地睁开眼,掐灭了菸头。
够了。既然选了,就別再想。
檯灯的光圈里,那摞文件静静地躺著。最上面那一份,是石红杏三年前签的第一张小金库批条。
林满江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签名,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红杏,你別恨我。
这个位子,坐上来了,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站起身,关掉檯灯。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臥室。
第二天早上,他將亲口宣布石红杏的“罪行”。
那一夜,林满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二十多年前的矿机厂,石红杏扎著马尾辫,在车间里跑前跑后地给他递工具,笑得一脸灿烂。他站在机器旁,看著她,也笑。
下午三点,京州中福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空气像是凝固了。国资委调查组的人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著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隨时准备记录。纪委的人坐在右侧,面色严肃,目光如炬。中间是京州中福的班子成员,一个个低著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椅子缝里。
石红杏坐在齐本安对面。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西装——那是林满江三年前送给她的,说是开会穿显得稳重。她抚平衣角,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大师兄说了,他会解决的。
墙上的大屏幕亮了。林满江的画面出现在上面,背景是他办公室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书籍。他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
石红杏看到那张脸,心里安定了些。
大师兄在,就没事。
林满江的开场白简短有力。对棚改资金问题表示“痛心”,对光明新村事故表示“愧疚”——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表明了態度,又划清了界限。然后,他的话锋转了过来。
“同志们,问题发生了,总要有人负责。今天当著国资委、纪委领导的面,我们要把问题说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石红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锁定了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