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8章 到底能不能解决
李达康的电话打过来时,孙连城正在光明区政府的会议室里,主持召开一周一次的区长办公会。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暂停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通电话,“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贯的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孙连城,问你个事。光明区那些退休教师的待遇问题,解决了没有?”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达康问的是什么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一群退休教师堵在区政府门口,反映待遇没有落实、医疗报销难的问题,当时丁义珍还在光明区当书记,把问题给解决了。
“达康书记,”孙连城斟酌著词句,“这事之前丁市长开会的时候,已经有过安排了。”
“开会?”李达康的声音冷下来,“会议结果呢?具体怎么落实的?”
孙连城侧了侧身,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们经过梳理,发现这些教师的情况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区属学校的退休教师,这部分我们光明区负责,已经解决了。还有一部分,是市属学校下放到区的,歷史遗留问题比较多,待遇標准也不一样……”
“等等。”李达康打断他,“你別跟我绕弯子。那些教师是不是都是光明区的人?”
“是,但……”
“都在光明区住?”
“对,可是……”
“既然都在光明区,那就都归你们光明区负责。”李达康的声音越来越冷,“当时丁义珍当著我的面,亲口答应的——全部由光明区负责。怎么,他刚走,你们就变卦了?”
孙连城急了:“啊?达康书记,不是我们变卦,我们不知道啊?我们也想管啊!可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啊!市属学校那部分教师,退休金的差额部分一个月就是好几十万,这笔钱从哪儿出?区財政今年的预算早就做完了,不可能追加这么一大笔支出!”
“不要跟我哭穷。”李达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我不信那么大一个光明区,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达康堵了回去:
“我给你几天时间,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那些教师,一个人都不能落下,待遇一分钱都不能少。要是解决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就立刻给我滚蛋。”
电话掛断了。
孙连城握著手机,站在窗前,半晌没动。
会议室里,几个副局长和部门主任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出声。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区政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孙连城望著那片绿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滚蛋。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今年五十三了,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区长,眼看丁义珍走了,自己接任了区委书记,没想到还不如当区长的时候轻鬆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继续开会。”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区长这会儿,心情糟糕透了。
会议草草结束。孙连城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张局长,我孙连城。有个事问你。”
电话那头是財政局长张德明:“孙区长,您说。”
“那些退休教师的事,区財政到底能不能挤出钱来?”
张德明沉默了两秒:“孙区长,您指的是哪部分?”
“別跟我装糊涂。”孙连城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就是市属学校下放那部分,每月差额好几十万的那个。”
张德明嘆了口气:“孙区长,我跟您说实话吧。今年区里的財政盘子您是知道的,教育、医疗、社保,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预算早就定死了,別说几十万,就是几万块,也得从別的地方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市里能给政策,或者给转移支付。”张德明说,“可这事儿,市里会管吗?”
孙连城没说话。
市里当然不会管。丁义珍在的时候,亲口承诺全部由光明区负责。现在他走了,要钱?那不是打他的脸吗?可是光明区的情况,是真不允许啊。
“我知道了。”他掛断电话。
一连几天,孙连城都没能想出办法。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几十万、几百万的数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盯著那片光,心里一阵阵发苦。
每个月几十万,一年就是几百万。
光明区的財政盘子他是清楚的,教育、医疗、社保、城建,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预算早就定死了,別说几百万,就是几十万,也得从別的地方硬生生抠出来。可抠哪儿?今年的办公经费已经压缩了百分之十,再压,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项目预备金倒是有一点,可那是留著应急的,万一出个什么事,拿什么顶上?
他想过找市里要钱。可丁义珍刚走,自己刚被提名区委书记,这时候去找市里要钱,不是打丁市长的脸吗?
他就这么在“拖不得”和“解决不了”之间来迴转,转得脑袋都大了。
第五天早上,他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区长,李达康书记来了。”门卫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已经进大院了!”
孙连城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记记闷锤。
门被推开。
李达康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整间办公室,最后落在孙连城脸上。
“孙区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人的气势,“走吧,会议室,把人召集起来。”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达康已经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光明区政府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副区长、各局局长、办公室主任,能来的都来了。没人说话,没人咳嗽,甚至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压到最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主位上的那个人——李达康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