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洛阳驻蹕

    再次启程，已是三日之后。
    那场惊心动魄的坠崖风波，终於被拋在身后。封禪队伍重整旗鼓，沿著官道向东进发。旌旗招展，车马如龙，绵延十数里，蔚为壮观。
    接下来的十多天，倒是风平浪静，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每日清晨，號角声中拔营启程；每日黄昏，在选定之地安营扎寨。日升日落，周而復始。沿途州县早已接到旨意，道路修缮平整，驛站备好粮草，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李毅率领三万玄甲精骑，护卫御驾前后。白日里，他纵马驰骋，巡视各营；入夜后，他坐镇中军，布置警戒。一切如常，一切井然。
    可有一件事，却让他心中隱隱不安。
    萧皇后。
    那个以太素道士身份隨行的前朝皇后，那个年近五十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女人，这些天来，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了。
    起初，李毅並未在意。队伍庞大，人数眾多，偶尔目光交匯，不过是寻常之事。可渐渐地，他发现了异样——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持久，太过意味深长。
    每一次他巡视队伍经过她那辆素色的马车时，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车帘缝隙中透出，牢牢锁在他身上。那目光不躲不闪，不避不让，就那样直直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每一次御驾停驻，她下车走动时，无论他站在何处，总能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是洞察，又仿佛是戏謔，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李毅本能地想要躲避。
    他开始刻意绕开她那辆马车，刻意在她出现时移开目光，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给那目光任何可乘之机。可那目光却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躲到哪里，总能精准地找到他。
    有好几次，他甚至在人群中与那目光对视，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中闪烁著的光芒，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挥之不去。李毅反覆回想那三日的一切，確认没有任何破绽。可那目光，那笑容，那无处不在的注视，却让他无法安心。
    她到底知道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日日縈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没有答案。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长孙无垢那边一切如常。皇后依旧端庄从容，举止得体，没有丝毫破绽。两人在公开场合从不单独相处，甚至连目光的交匯都极少极少。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只属於他们两个人，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萧皇后那边，只要他不予理会，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毅这样想著，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了些。
    这一日，队伍终於抵达洛阳。
    洛阳，东都也。
    自隋煬帝大业年间营建东都以来，洛阳便是天下最繁华的都会之一。虽经隋末战乱，但贞观以来休养生息，早已恢復旧观。城郭巍峨，街市繁华，商贾云集，人流如织。
    远远望见洛阳城门时，队伍中响起一阵欢呼。连续十多日的行军，人困马乏，终於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了。
    李世民下令：大军驻蹕洛阳宫，休整三日。
    洛阳宫，乃隋煬帝时期所建，规模宏大，气势磅礴。虽不及长安太极殿那般庄严肃穆，却也自有其繁华气象。宫城巍峨，殿宇重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御驾入城时，洛阳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李世民端坐御輦之中，频频頷首致意，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李毅骑马隨行在御輦之后，目光扫过两旁的人群，却不由自主地寻找著什么。
    那辆素色的马车，正行驶在队伍后方。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他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进了洛阳宫，各人分头安置。
    李毅的宿处被安排在宫城东侧的一处院落，与玄甲精骑的营地相邻。院子不大，却整洁雅致，院中种著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煞是好看。
    他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石榴花，心中却想著另一件事。
    终於可以暂时避开那道目光了。
    洛阳宫这么大，萧皇后被安置在何处他不清楚，但只要他不主动靠近，想来也不会有太多接触的机会。这三日休整，正好可以让自己鬆一口气。
    “侯爷。”
    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李毅转过身，见是一名年轻校尉，正躬身行礼。
    “何事？”
    “启稟侯爷，陛下有旨，今晚在洛阳宫正殿设宴，犒赏三军。请侯爷准时赴宴。”
    李毅点了点头：“知道了。”
    校尉退下，李毅转身看向那些石榴花，眉头却微微皱起。
    宫宴。
    那就意味著，又要见到她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烦躁压下。不过是一场宫宴而已，那么多人，她总不好一直盯著他看。只要他保持距离，不给她任何机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这样安慰自己，转身进了屋內。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將整座洛阳宫染成一片金红。
    李毅换上一身紫色朝服，束好玉带，佩上长剑，向著正殿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僚，纷纷拱手寒暄。他也一一回礼，面上带著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正殿之中，灯火通明。
    巨大的殿宇中摆满了几案，从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迴廊。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座，武將居左，文臣居右，井然有序。殿中乐师奏起雅乐，钟磬齐鸣，丝竹悠扬，一派盛世气象。
    李毅在武將班列之首落座。身旁是尉迟敬德、秦琼等老將，几人互相敬酒，谈笑风生。他面上带著笑，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殿中搜寻。
    主位之上，李世民端坐，龙袍冕旒，威严赫赫。身侧是皇后席位，长孙无垢盛装而坐，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正与身边的杨妃低声说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继续搜寻。
    终於，他在角落处看到了那道身影。
    萧皇后依旧是一身素色道袍，与这满殿的华服格格不入。她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手中端著一杯茶，正低头看著什么，仿佛对周围的热闹毫无兴趣。
    李毅暗暗鬆了口气。看这样子，她应该不会再盯著他看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与身边的將领们饮酒。
    可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就那样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如同月光洒落，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抬头，正对上萧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就那样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中闪烁著的光芒，却让他心中一凛。
    又是那种眼神。
    那种洞察一切的眼神，那种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秘密的眼神。
    李毅移开目光，端起酒爵饮尽，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可那道目光，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肯散去。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过半，李毅藉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出正殿，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丝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殿外迴廊下，灯火稀疏，比殿內安静许多。他站在栏杆旁，望著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冠军侯好兴致。”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轻柔，悠长，带著几分玩味。
    李毅浑身一震，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站在迴廊尽头。萧皇后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慢慢走近，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张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见，却掩不住当年的风华。她的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藏著千言万语，又仿佛洞悉一切。
    李毅看著走近的她，心中警铃大作。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萧……道长。”
    他本想称“萧皇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如今以太素道士身份隨行，称“皇后”不妥。
    萧氏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如同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肆无忌惮，让李毅浑身不自在。
    “冠军侯不必多礼。”她的声音轻柔，带著几分慵懒，“本……贫道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竟遇到侯爷。倒是巧了。”
    李毅看著她，心中快速盘算著脱身之策。可她那目光，却让他迈不开步子。
    “侯爷这些日子，似乎一直在躲著贫道。”萧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李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说笑了。李毅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道长见谅。”
    “公务繁忙……”萧氏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双眼睛中，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那如今呢？公务可忙完了？”
    李毅看著她，没有回答。
    萧氏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衫，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不，那些伤痕已经消失了，被灵泉朱果彻底修復了。
    可她的目光，却仿佛依然能看到什么。
    “侯爷这三天，过得可好？”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李毅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三天。
    她说的是哪三天？
    他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和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道长这话，李毅不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萧氏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却带著几分感慨，几分复杂。
    “侯爷不必紧张。”她轻声道，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贫道没有恶意。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远处的夜空。
    “只是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说出来是祸，不说出来，却能让人活得更有滋味些。”
    李毅看著她，心中思绪翻涌。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氏收回目光，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感慨，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侯爷放心，贫道不是多嘴之人。”她轻声道，“贫道这一生，见过了太多，也藏过了太多。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
    那素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月光洒落，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如同她走过的那些漫长岁月。
    李毅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又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暂时不会说出去。至少，今夜不会。
    李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正殿。
    殿內依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他坐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爵饮尽，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角落处。
    那里，萧皇后已经回来了，正端坐席间，低头饮茶。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李毅知道，从今往后，他与她之间，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秘密的默契。
    也是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