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比如……我
莱斯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音在星光穹顶下缓缓沉没，却激盪起在场每一位代表內心深处或汹涌、或沉凝的波澜。死寂持续了约莫十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份沉默，远比喧譁更沉重，它承载著过往无数岁月的隔阂、信任的匱乏、利益的纠葛，以及对那刚刚揭露的、远超想像的恐怖威胁的本能抗拒与深思。
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一声沉重而粗糲的嘆息，来自矮人“群山之心”亲王，坚盾·石眉。
他硕大的手掌重重拍在静心石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並未损坏石面分毫。
他赤红的鬍鬚因激动而微微颤动，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图上那些靠近矮人王都“熔炉之心”与数条最重要矿脉的暗红光斑。
“龙祖阁下，”石眉亲王的声音如同地底岩浆滚动，压抑著怒火与焦虑，“您说的这些『枷锁』、『统一侵蚀』，俺老石眉听著像天方夜谭！但地图上这些红点……靠近『熔炉之心』的那一个，去年开始，最深处的几条富矿脉就变得异常脆弱，挖掘时岩石会莫名其妙地『粉化』，矿工们说能听到地底传来『冰冷的嘆息』。我们请了最好的地脉法师和符文祭司，都查不出原因，只说『大地之灵在生病』！如果这也是那劳什子『归一会』搞的鬼……”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莱斯：“您说有一种『源初之力』能治这病，还在沉星湖试过了。俺们矮人信事实！怎么治？要多久？俺们的矿脉、俺们的家园，能撑到治好的那天吗？还有，治好了以后，怎么防著那些鬼东西再来？”
石眉的问题直接而尖锐，代表了所有面临直接生存威胁的种族最迫切的关切——可行性、时效性与可持续性。
莱斯尚未回答，圣羽帝国元帅“铁壁”戈尔德沉稳的声音已然响起：“石眉亲王的问题，也是本帅的疑问。圣羽帝国边境多处哨所与屯垦区，近两年来频繁报告『土地失活』、『作物莫名枯萎』、『牲畜无端萎靡』现象，范围虽小，却呈扩散趋势。军部曾怀疑是某种新型瘟疫或诅咒，但查无实据。若果真如莱斯阁下所言，是根源性的法则侵蚀，那么问题就更加严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桌面，目光锐利如鹰：“对抗这种无形无相、渗透世界本源的敌人，常规军队与要塞的作用何在？我们如何预警？如何防御？如何反击？太虚楼提出的『织网者计划』、『疗愈者计划』，具体如何实施？需要各国各族提供何种资源、付出何种代价？联盟的指挥权与决策权，又该如何界定？”
戈尔德元帅的问题，则指向了战爭形態、组织架构与权力分配的核心。
作为人类最强帝国的军事统帅，他必须为帝国子民与军队负责，任何联盟都必须有清晰、可行且能保障帝国利益的行动纲领与权力框架。
紧接著，海族汐月理事空灵而带著潮汐韵律的声音响起，她的目光掠过地图上大片被標记的、靠近“永恆漩涡”与多条重要洋流路线的海域，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忧虑：“深海的情况，恐怕比陆地更为严峻。『归一会』的侵蚀在海水中更具隱蔽性与渗透性。大洋核心议会已確认，不止『渊瞳』一处，在至少三处远离大陆架、深度超过万米的古老海沟中，都出现了类似的法则『伤口』与『迴响』观测活动。它们如同附骨之疽，缓慢污染著海洋的生命摇篮与潮汐灵脉。”
她看向莱斯，眼神中带著一丝请求与坚定：“莱斯阁下，您所获得的『源初余烬』认可，是希望。但深海的创伤面积广、深度大，且环境极端。大洋议会需要更具体的技术支援与合作方案，尤其是如何將那『源初之力』有效引导至深海高压、混乱的法则环境之中。此外，陆地与海洋的防御必须联动，陆地上的『枷锁』节点是否会影响海洋灵脉？反之亦然？我们需要建立一个跨陆海的、统一的法则监控与预警网络。”
汐月理事的问题，强调了环境特异性、技术適配性与全局联动的必要性。
精灵银露长老始终闭目倾听，此时缓缓睁开碧绿的眼眸，他的目光清澈而悲悯，仿佛已穿透地图，看到了万物凋零的哀伤。
“生命的脉络在哭泣，”他声音悠远，“翡光森林的古树们，最近传递的梦境中充满了被剥离色彩、化为灰白的恐惧。莱斯阁下，莉娜圣女，”他看向莉娜，微微頷首，“生命之力与源初之光的结合，確为良方。但治癒需要时间，而敌人的侵蚀不会停止。我们需要知道，在全面治癒完成之前，如何保护那些尚未被侵蚀、或侵蚀尚浅的区域？如何利用自然网络，增强世界本身的『免疫力』？精灵族愿意提供古老的自然盟约知识与生命共鸣网络，但这需要与各族的力量，尤其是与『源初』的本源，进行深度的、和谐的对接。”
银露长老的发言，则聚焦於预防、增强自愈与力量融合的层面。
地精代表“工程贤者”螺丝·转精早已按捺不住，他瘦小的身体几乎要站到椅子上，尖细的声音带著十足的亢奋与探究欲：“不可思议！系统性的法则层面入侵！这简直是最宏大、最复杂的『非標准工程故障』！亮簧、闪钻，你们听到了吗？我们需要重新设计所有的监测模型！《泛能量侵蚀与法则畸变应对手册》必须立刻开始编纂！”
“贸易亲王”金钮扣·闪钻则搓著手，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技术！资源！物流！合作！伟大！但具体条款呢？技术共享程度？资源调配权限？风险分担比例？地精的灵能差分机技术和翡钢林殿遗產可以成为『织网者计划』的核心，但我们需要明確的、保障地精智慧財產权与合理收益的契约！当然，是在共同生存的前提下！”
地精的问题，永远绕不开技术、资源与利益的精確核算与契约精神。
其他各族代表也纷纷发言，或补充本族遭遇的类似异象，或提出疑虑，或要求更具体的承诺。
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涉及技术、军事、政治、资源、信仰等方方面面。
会场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死寂，迅速变得凝重而激烈。质疑、担忧、诉求、各自为战的惯性思维，清晰可见。
莱斯始终平静地聆听著，没有打断任何人。他知道，这些声音必须被听到，这些疑虑必须被正视。
强压下的服从毫无意义，唯有在坦诚的碰撞与艰难的协商中达成的共识，才具有真正的凝聚力。
待第一轮发言的热潮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能穿透纷扰的清晰力量：
“诸位的问题，每一个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都直指我们即將共同面对的核心挑战。请允许我，以及我的同伴们，尝试做出初步的回应。”
他首先看向石眉亲王和戈尔德元帅：“关於可行性、时效与防御。『源初之力』净化『统一』侵蚀，已在沉星湖畔得到证实。但其应用，绝非一蹴而就。我们计划採取『重点净化，梯度推进』的策略。优先选择对各族生存要害、关键资源点或地脉枢纽影响最大的『枷锁』节点进行净化，如同疏通被淤塞的血管主干。同时，结合诺哈特长老的星辰架构、各族结界技艺与自然网络，在已净化区域与高危区域之间，建立『法则缓衝带』与『净化力场塔』，延缓侵蚀扩散，並为后续治疗爭取时间。”
他示意伊瑟拉。伊瑟拉立刻操作，议桌中央的地图上，亮起数个新的、呈梯度分布的淡绿色光圈和连接线，模擬出初步的“重点净化与缓衝防御网络”构想图。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必然伴隨著风险与牺牲。”
莱斯坦言，“但我们別无选择。至於防御与反击，『归一会』的战爭形態確实不同。常规军队的作用，將更多体现在保护净化区域、维持秩序、清剿可能被『统一』力量驱使或扭曲的实体爪牙，以及……在最终可能到来的、更直接的对抗中，作为中坚力量。织网者计划的核心，便是建立我们自己的『信息-法则』感知与反制网络，这是我们的眼睛、耳朵和盾牌。”
接著，他转向汐月理事和银露长老：“深海与陆地，生命与法则，本就一体相连。大洋议会的支援至关重要。关於深海环境下的技术適配，我们將立即成立由伊瑟拉、地精工程团、海族法师与精灵自然学者共同参与的专项小组，研究將『源初之力』通过潮汐共鸣、水脉引导等方式，安全有效地输送至深海的技术方案。同时，我们提议，以现有的精灵自然网络、龙族地脉感知、海族潮汐监测为基础，构建一个覆盖陆海的『艾瑞多姆灵脉共鸣预警体系』，共享异常数据，联动响应。”
最后，他看向地精代表和所有与会者：“关於技术共享、资源调配与联盟架构。我提议，在此次盟议上，成立一个由各族代表共同组成的『艾瑞多姆生存议会』，作为最高协商与决策机构。议会下设『技术共享与研发委员会』、『资源统筹与调度委员会』、『联合防御与行动指挥部』等专门机构。所有重大决策，需经议会协商表决。技术共享，遵循『贡献优先、安全保障、渐进开放』原则。资源调配，以『危机应对、公平补偿、共同发展』为准则。具体的章程、契约与权限细则，正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共同商討制定的內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沉凝：“诸位，联盟不是谁吞併谁，也不是谁领导谁。它是在绝境之下，为了保存我们各自珍视的一切——无论是矮人的熔炉与荣耀，人类的城邦与文明，精灵的森林与诗歌，海族的波涛与传承，地精的机械与智慧，还是龙族的星空与守望——而不得不做出的、將我们的命运暂时捆绑在一起的选择。
它的权力来自於共同的危机，它的合法性来自於切实的行动与成果，它的生命力来自於彼此的信任与妥协。”
“今日之议，不是为了爭论谁该付出更多，谁该获得更多。而是为了釐清，我们各自能付出什么，又共同需要什么，以及如何以最小的整体代价，去贏取那个让所有人都能继续『存在』下去的未来。”
莱斯的回应，没有空泛的承诺，而是提供了初步的思路、框架与原则。他承认了困难与风险，但也指明了方向与合作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重新將话题拉回到最根本的出发点——生存。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中，少了几分质疑的尖锐，多了几分权衡与思索。
然而，就在这思绪翻涌的寂静中，一个冰冷、突兀、带著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会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响起：
“说得好听。团结，共存，未来……可如果，我们之中，早已有了『它们』的耳朵呢？”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那是坐在几位独立城邦代表之间，一个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中、一直未曾发言的身影。
说话间，那身影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有著一双诡异纯黑色、毫无眼白眼仁之分眼眸的人类面孔。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