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符道通天
赤元城南。符墨坊不大,隱藏在赤元城一处不算繁华的小巷深处。
巷陌狭窄曲折,两侧皆是青瓦民居,檐下悬掛著晾晒的衣物,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清香。
如果不问本地人打听,没有人会猜到这这里竟然隱藏著一位符道大师的店铺。
但酒香不怕巷深。
柘明远所制符籙,以用料精纯、笔力古拙、威力远超同阶而闻名。
其绘製的中高阶符籙,功效不凡,价格却比城中那些大牌符籙工坊公道许多,深受散修与中下层修士追捧。
只是其性格孤僻,不喜喧闹,更不愿招募学徒沦为制符匠人。
而且他终日潜心钻研古法,精力有限,往往数月甚至半年才会放出一批符籙。
故而符墨坊虽名声在外,却常年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也算得上一符难求。
寧恆在问路的期间,也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位大师的人品,发现竟然还不错的样子。
其人性格虽然有些古怪,但他和符墨坊的存在確实庇护了周围的民眾。
赤元城的修士基本上都不敢来到这附近闹事,甚至带动这一片的房价都水涨船高,因此周围的民眾都很尊重他。
当寧恆与云舒踏著月色而来时,正好是柘明远的空窗期。
再加上地处偏僻,因此除了住在此地的民户,几乎没有修士来到这里。
巷中寂静,只有晚风吹拂柳梢的轻响,以及从两旁民居窗扉中透出的点点昏黄灯光。
那是元灯散发的光芒,只需一枚最普通的养气丹,便能点亮寻常人家的漫漫长夜。
因此赤元城在前半夜算不上黑暗,反而灯光点点,在天轨中极为绚丽。
而这里虽不比赤元城核心处的繁华,灯火也不炽烈,却连成一片,如同星河洒落凡尘,將古朴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温暖而静謐。
当两人穿过一道被元灯柔光笼罩的石板小巷。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颇广、古朴內敛的二层木製阁楼,静静矗立在月色清辉之下。
阁楼周围,被一片精心打理、鬱鬱葱葱的古树林所环绕,將其与周围的建筑完全隔绝开来。
一道无形的、带著隔绝之意的阵法波动,如同水波般在林木间荡漾,將整片区域化作一方独立於市井喧囂之外的净土。
寧恆內心不禁感嘆此人的大手笔,即使地处偏僻,但能在赤元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这样一大片区域,显然財力极为雄厚。
仿佛感应到访客的到来。
嗡——!
一道金色流光在月光的映照下,无声无息地从阁楼门前延伸而出,蔓延至两人脚下。
流光之上,细微的符文流转生灭。
寧恆和云舒对视一眼,便迈步踏上光路。
一步踏出,如同跨越了一道无形的门户。
外界细微的喧囂瞬间远去。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独特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阁楼门扉无声开启。
柘明远一袭青色布袍,早已候在门前。
他身旁侍立著一名粉雕玉琢、约莫六七岁的女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两人。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年轻的人可以得到爷爷这般郑重的对待。
“白小友拨冗前来,实令寒舍蓬蓽生辉!”
柘老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对著云舒郑重拱手。
“柘老言重了。晚辈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云舒连忙还礼,姿態谦逊。
“无妨!无妨!是老夫有求於小友,何来叨扰之说?”柘老笑容更盛。
只是目光转向寧恆时,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凝重。
“我刚才还在想该如何才能救出白小友,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柘明远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没有把握在卫家手中救出白云。
“让您老担忧了,我被卫棠带走后,没多久师兄便將我从卫家解救了出来。”
“白云的师兄?”
柘老看向了寧恆,他还记得云舒之前所说的话,而且他在眼前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此人绝非简单人物。
“白古,白云的师兄。”寧恆主动开口介绍道。
“我家师弟心性纯善,我怕他受骗所以才主动要求跟来,还请大师见谅。”
“你才是骗子呢!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未等柘老开口,旁边那女童已皱著小鼻子,气鼓鼓地开口,声音清脆稚嫩。
“哈哈!”柘老抚须而笑,眼中带著宠溺,轻轻拍了拍女童的小脑袋。
“童言无忌,还望白道友莫怪。此乃人之常情,老夫岂会介意?”
看来白云所说他师兄是通宝阁道丹天骄並无虚假之处,既然是天骄必然成就的是金丹,而且能让卫家忌惮,二品金丹的概率很大。
此人绝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寧恆对著那气鼓鼓的女童露出讚赏的笑容。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將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那当然!”小女孩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以后可是要成为符道宗师的人!”
柘老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板起面孔:“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
女童如同被霜打的茄子,瞬间蔫了,小脑袋耷拉下来,嘟囔著:
“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声音细若蚊蚋。
“嗯。”
柘老声音不容置疑:“去把《分形宝籙》第一卷,抄录十遍。”
“抄不完不许睡觉!”
“哦……”
女童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看到柘老似乎有些生气,才迅速地跑进了阁楼深处。
“让两位见笑了,还请进!”柘老对著两人伸手邀请。
两人隨之踏入符墨坊內。
符墨坊內部没有浮华的装饰,一切陈设,皆古朴实用、散发著质朴的气息。
其中物品也大多和符道用品有关,繁多却不杂乱,摆放的整齐有条理,
有绘製符籙的工作檯,有各种绘符的材料,各种类型的符笔,和各种材质的符纸……
但最令人震撼的,还是嵌入墙壁的那面书架。
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整齐排列著数以千计的书卷。
书卷材质各异,有泛黄的古老纸质卷帛,有温润的青玉书简,有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奇异书页,甚至还有散发著蛮荒气息的兽骨、龟甲。
寧恆目光扫过,眼中掠过欣赏与讚嘆。
“此人恐怕是位真正的符痴!”
他对符道所知不多,看不出多少头绪,只觉此处气象非凡,於是便不再细看,寻了张靠墙的藤椅安然坐下。
而云舒踏入此间的瞬间,那双澄澈的眼眸,却如同璀璨的星辰骤然点亮。
他目不转睛地看著周围的物品,眼中满是求知的欲望,尤其对那些书籍,更是充满了渴望。
一位符道大师的收藏,想来能够解决他的很多困惑。
柘老將云舒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如同引路人般,走到云舒身边。
“白小友似乎对这些古籍感兴趣?”
他隨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用某种兽皮鞣製、边缘磨损的古旧捲轴轻轻展开。
其上用极其古老的文字和繁复玄奥的线条,描绘著一道云舒从未见过的符图。
“此符是老夫早年於一处上古遗蹟所得,名为『玄龟负岳符』。”
“乃是模仿玄龟背负神山之姿,其符文结构……”
柘老的声音温和,开始细细讲解符纹的节点、灵墨的配比、行笔的韵律……
“这处转折似乎过於刚硬,似乎有些不契合玄龟『动静相生』的真意……”
云舒指著捲轴一处,眼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
“小友竟能一眼洞察此符缺陷,老夫当年绘製此符数十次才悟通此理,小友果真是符道奇才!”
他兴致更高,又取出几捲风格迥异的古符残卷,与云舒探討交流起来。
从符纹的古法演变,到灵墨的五行生剋,再到不同符纸对灵韵的承载……
两人一问一答,越谈越是投机,浑然忘却了时间流逝。
寧恆静静坐在角落的藤椅中,打了个哈欠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
元灯在静謐的室內微微摇曳,將满室古籍的影子不断拉长、交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寧恆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紫金神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柘老与云舒之间的交谈也恰好接近尾声。
柘老示意两人在他对面蒲团坐下,亲自为两人各自斟上一盏清茶。
他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此刻锁定了云舒,声音低沉而肃穆:
“白小友,在你心中『符籙』,究竟为何物?”
云舒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缓缓皱起,陷入长久的沉思。
良久后,他才放下茶盏,抬起头轻声回答道:
“符籙者,布精气、书图象、勾连天地之枢机,以通玄达妙。”
听闻此言,柘老笑了笑,不可置否的样子,隨即开口道:
“符之一道,其源可溯至太古莽荒!”
“彼时生灵懵懂,仰望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之伟力,心有所感,或摹其形於石板骨甲,或刻其意於祭坛神木……”
“此乃符之雏形,是对天地伟力最原始的敬畏与模仿。”
“及至后来人族崛起,玄门大昌,方將这等散乱无章的『擬画』,梳理归纳,整合为包罗万象、直指大道的完整体系!”
“可惜……”
柘老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带著无尽的惋惜:
“上古巨变,天地翻覆!真正的符道传承,近乎彻底断绝!”
他目光扫过满室的古籍,语气带著一丝苦涩的自嘲:
“如今东煌流传的所谓『符道』,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得其皮毛而失其精髓的拙劣模仿。”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传闻上古符修,甚至无需凝结道丹!”
“他们於气海之中,以天地感悟、大道真意为基,凝练一道本命神符。”
“此符一成,万法自生!”
“一切神通伟力,皆由此符本源衍化而出,生生不息,变幻无穷。”
“那时符道绝非今日不入流的小道。”
“那是足以承载造化、直达彼岸的通天大道!”
他重重一嘆,“奈何天地有变,此方世界,道机早已迥异上古,不再具备符道通天的土壤。”
“如今的符师,不过只是匠师罢了……”
听闻此言,云舒微蹙眉头。
他记得在他幼时符道確实已经开始逐渐凋零,但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东煌的符道已经衰落到这种境地,甚至传承都已经断绝。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匠师?大师为何这么说?”寧恆有些好奇地问道。
柘老沉默了下来,似乎在酝酿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他开口道:
“天下符籙,无论品阶高低、效用万千,其根基,不外乎『分形』二字!”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无形的元力凝聚成一个个或繁复、或简洁的基础符文。
“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妖图鬼纹……”
“乃至你们今日所见的种种符纹,皆为『分形』之不同外显。”
灯光下,他指尖划过的轨跡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空中留下点点微芒。
“所谓符籙,便是以无数『分形』巧妙叠加、勾连、演化……”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交织、组合。
那些微小的符文轨跡彼此碰撞、融合,光芒越来越盛。
最终化作一道气息玄奥、散发著守护气息的完整符籙虚影。
“匯聚成的『合形』!”
“窍窍相通,灵光自焕,方能引动天地之力,显化神妙!”
柘老眼中光芒大炽:
“真正的上乘符籙,必能统摄不同『分形』,使之如天地运转般彼此生克、运化不息,最终达成绘製者心中所期之效。”
“对真正的符修而言……”
他的声音中仿佛带著一种可以掌控天地的豪情:
“符籙,永无定式!”
“只要掌握足够多的核心『分形』,洞悉其组合衍化的无上妙理……”
“便可隨心所欲,以符为笔,以意为墨,勾勒天地,撬动法则!”
“因势利导,创製所需之符。”
“此方为符道真諦,以己心通天道,以小力搏大势!”
“可惜上古先贤所归纳、总结的浩瀚分形与组合妙理,早已十不存一,散落於尘埃废墟。”
“更可悲者的是……”
柘老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无力:
“此方天地法则运转愈发固化隱晦,观测分形、推演规律,难如登天!”
他看著满墙古籍与桌上的成品符籙,语气沉痛:
“故而我们只能成为『符籙定式』的奴隶。”
“依葫芦画瓢,循前人旧路。”
“不敢越雷池一步!”
“无创造,无革新,终生困於前人阴影之下……”
“这不是『匠师』,又是什么?!”
“而且,愈发高阶的符籙,所需用材愈发珍稀,这也导致那些珍稀的材料愈发稀少。”
“时至今日,能够承载天阶符籙威能的载体近乎绝跡!”
“符道之路……”
柘老的声音透著无尽的苍凉:
“已经近是死路!”
他闭上眼,声音中带著嘆息:
“比起阵道和丹道的蓬勃发展,东煌的符道已经停滯几万年了。”
听闻此言,寧恆的目光则幽深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云舒將万灵图谱的碎片和他的手稿融合后,他可以通过手稿看到的万灵图谱中所记载的一些植株所显化的道纹。
那是不是也是老者口中分形的一种。
要是这样的话,那份复製的手稿的价值可能远超他的想像,虽然那份手稿本来就很有价值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