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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十二楼的魔鬼,和两公里外的真魔鬼

    剧组第二天转场。
    大巴熄火,车门打开,海风裹著柴油味灌进车厢。
    南津港废弃码头。
    郑保瑞选中这里拍摄电影开篇的命案勘察戏。
    整部《恶土》的第一个镜头,就从这片烂泥地开始。
    制景组提前六个小时进场。
    场地中央,两辆锈跡斑斑的警车道具停在泥洼里。
    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圈。
    泥泞的地面上,一具硅胶“尸体”仰面朝天。
    “尸体”胸腔被“剖开”,內臟模型外翻,极其逼真。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裹著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色衝锋衣。
    他盯著取景框里的画面构图,
    眼底乌青浓重,瞳仁却亮得嚇人。
    “水车,试喷。”
    “哗——!”
    三条粗壮的水柱同时砸向场地。
    郑保瑞满意地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彭绍峰到位了吗?”
    “报告导演,彭少两小时前就到了。”
    副导演的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
    “一直站在雨里,没动过。”
    郑保瑞放下对讲机。
    他站起身,绕过监视器棚子,朝场地方向看去。
    暴雨中。
    彭绍峰站在警戒线內侧。
    他穿著骆寻標誌性的黑色皮夹克,內搭灰色旧卫衣,裤脚塞进泥泞的军靴里。
    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著额头、鼻樑往下淌。
    他没有擦。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让他的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一动不动地盯著脚下那具硅胶“尸体”。
    眼睛充血。
    瞳孔里没有彭绍峰,只有骆寻。
    一个在十年前失去妻女、此后一直在深渊里爬行的疯狗刑警。
    郑保瑞看了整整十秒。
    “好。”
    他回到监视器前,拿起另一个频道的对讲机。
    “江辞。上天台。”
    南津港十二號仓储楼。
    废弃的工业建筑,外墙水泥剥落。
    电梯早就报废了。
    江辞穿著那套剧组高定黑西装,沿著灰尘遍布的消防楼梯往上爬。
    孙洲跟在后面,扛著一个黑色设备箱。
    “哥……这楼……有没有验过安全……”
    “没有。”江辞头也没回。
    孙洲的腿当场软了一下。
    十二楼天台。
    推开铁门,海风直接拍在脸上。
    没有护栏。
    天台边缘就是十二层楼高的垂直落差。
    孙洲站在门口,整个人贴著门框,死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江辞走到天台边缘。
    风很大。
    西装的衣角被狂风扯动,猎猎作响。
    他的领带飘起来,又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码头全景尽收眼底。
    人造暴雨笼罩著整个拍摄区域,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雨幕中扩散成两团模糊的色块。
    彭绍峰的身影站在光晕中心,渺小而孤独。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江辞,这场戏你不用说话。”
    “摄影机大摇臂会从楼下彭绍峰的特写开始,缓慢拉升到十二楼。最后定在你的剪影上。”
    “你只需要站在天台边缘。俯视。”
    “谢砚俯视这座城市的方式。”
    “明白了。”江辞按下通话键。
    他鬆开对讲机,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框后面的孙洲。
    “洲子,把设备箱打开。”
    孙洲哆嗦著爬过来,拉开箱子拉链。
    江辞从里面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金属圆筒。
    军用高倍望远镜。
    孙洲一愣:“哥,你带这个干嘛?”
    “学习。”
    江辞將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镜头对准楼下拍摄现场。
    “彭少那场戏的情绪层次很厚,十二楼太远看不清微表情。”
    他一边调焦一边说,语气极其认真,“我得近距离观察他每一根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跡。”
    孙洲张了张嘴。
    哥,你这不叫学习,你这叫偷窥。
    楼下。
    “action!”
    郑保瑞的吼声被大喇叭放大,穿透暴雨。
    水车全功率喷射。
    鼓风机同时启动。
    暴风骤雨吞没了整个码头。
    彭绍峰动了。
    他大步衝进警戒线,军靴踩进泥浆,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他单膝砸进泥地里,双手猛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塑料布。
    硅胶尸体的面部特写暴露在镜头前。
    彭绍峰盯著那张被“解剖”过的脸,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抬头,衝著暴雨中赶来的“法医”嘶吼。
    “查!给我查!十年前,他们的主刀医生!”
    声音撕裂雨幕。
    台词结束,彭绍峰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咬紧后槽牙,强撑著没有倒下。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生理机能已经逼近警戒线。
    但他的眼睛依旧燃著。
    监视器前。
    郑保瑞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著摺叠桌,身体前倾,鼻尖懟上监视器屏幕。
    画面里,暴雨、泥浆、警灯、嘶吼。
    彭绍峰跪在泥水中的构图,和他三年前写在分镜本第一页上的那张草图,完全吻合。
    “上摇臂。”郑保瑞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他在等那个镜头。
    大摇臂开始缓慢上升。
    镜头从彭绍峰的特写逐渐拉远,拉高。
    暴雨的全景展开,码头的废墟铺满画面。
    镜头继续上升。
    穿过雨幕,穿过货柜的顶部,穿过仓储楼的外墙。
    一直升到十二楼。
    天台边缘。
    江辞的剪影出现在画面最顶端。
    黑色西装,狂风猎猎。
    他站在没有护栏的混凝土边缘,俯视著脚下这片血色的修罗场。
    逆光。
    郑保瑞看到监视器里那个剪影的一瞬,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暴君降临。
    上帝视角。
    “稳住……稳住……”郑保瑞的手攥著摺叠桌的边缘,“千万別动……”
    他恨不得这个镜头永远不要结束。
    底层是泥泞中嘶吼的疯狗刑警,顶层是高处冰冷凝视的恶魔外科医生。
    一明一暗,一怒一静。
    整部《恶土》的灵魂对位,就在这一个升降镜头里全部建立。
    郑保瑞趴在监视器前,呼吸粗重,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態的潮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喘。
    摄影指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著压抑的兴奋:
    “导演,构图完美。可以收了。”
    郑保瑞没有回答。
    他在等江辞动。
    哪怕只是风吹动衣角的幅度再大一点,他都要再拍一条。
    十二楼天台。
    江辞维持著俯视的姿势。
    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楼下。
    望远镜还举在眼前。
    一分钟前,一阵海风打过来,他握望远镜的右手滑了一下。
    镜头偏移,越过了码头拍摄区域,一路扫向东南方向两公里外的海岸线。
    那是一片未开发的货柜堆场。
    没有灯光,没有人烟。
    至少看起来没有。
    但望远镜的高清夜视镜片下,江辞看到了。
    三辆麵包车。
    无牌。
    车灯全灭。
    停在两排货柜形成的夹缝里。
    七个黑衣人。
    正在从麵包车后厢往外搬东西。
    防水布包裹的方块物体,一个接一个,码在货柜阴影里。
    江辞调了一下焦距。
    画面拉近。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了个身,腰间的衣摆被风掀起。
    枪。
    枪套里的金属反光,在夜视镜片里清晰无误。
    江辞放下望远镜。
    他站在十二楼的风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您好,这里是南津市报警服务台——”
    “你好。南津港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未开发货柜堆场,”
    “有三辆无牌麵包车,七名可疑人员正在搬运不明物品,其中至少一人携带枪械。”
    江辞的声音极其冷静,信息精准。
    接线员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郑保瑞的大喇叭声穿透了十二层楼的高度,清晰地灌进手机麦克风。
    “杀人犯谢砚的压迫感!血浆再多一点!尸体那个肠子给我往外拽!”
    接线员:“……”
    “先生,请问你是在拍戏吗?”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摇臂再高一点!对!对准那个杀人犯!”郑保瑞的咆哮踩在江辞每一句话的间隙里。
    接线员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先生,恶意报假警属於违法行为,最高可处十日拘留。”
    “建议您和您的剧组同事好好拍戏,不要浪费公共警力资源。”
    “嘟——嘟——嘟——”
    江辞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界面。
    他缓缓转过头,朝楼下那个正在对著大喇叭咆哮的黑色衝锋衣小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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