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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血泪匯演

    他一遍遍的心里默念:
    “吴耀兴,青城山吴家村人。吴耀兴,青城山吴家村人……”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凿进骨缝,成为他尚未被抹去的人形印记。
    而林沧海的心態却是截然不同,他甚至还把这种没有尊严的疯狂训练,当成了一种享受。
    林沧海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第二日清晨,林沧海已经能够单手倒立,绕场三周。
    他那兽皮袖口的翻卷处,露出腕骨嶙峋,却又异常有力的手臂。
    林沧海衔桃时,他舌尖轻抵桃核凹槽,桃子稳如磐石。
    叩首三叠,额头触地无声,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再抬首时,眼神清亮如洗。
    林沧海不喊苦,不叫累,竟然还在每天的收工之后,默默的替李山,刷洗著孩童们换下来的各种兽皮,其动作细致无比,如同擦拭神龕供奉的瓷像。
    因为林沧海的心里,搭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供奉著“李山师父”的四字牌位。
    在林沧海的眼里,这世上,唯有李山递来的一碗热粥,便成为了林沧海全部的天光。
    阿史那的鞭子,从不因年幼而留情。
    “豹子”是阿史那从自贡骗来的少年,名唤杨锐,十四岁,性子烈如火。
    杨锐第三日排演“跃涧扑食”时,他因脚踝旧伤微滯半步,阿史那的牛皮鞭,已裹著风声劈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豹皮的后颈,顿时豁开了一道血口,皮毛焦黑捲曲。
    杨锐咬牙挺立,未哼一声,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蜷在木笼的角落里,用指甲抠开结痂的伤口,血又涌出来,混著泪水滴在土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他盯著木栏上的一道歪斜刻痕,那是昨夜他用指甲壳,划下的“娘”字,第三笔总是写不直,像极了母亲当年,在病危中枯瘦的手指。
    狗熊名叫陈大勇,十二岁,原是大理苍山脚下的採药童。
    他体格敦实,却最害怕疼痛。
    一次“撼树摇枝”的动作稍慢,阿史那的鞭梢,便扫过他裸露的脖颈,顿时皮开肉绽,血珠顺著他粗壮的颈线,滚进熊皮领口。
    夜里,他缩在阴冷的木笼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耸动。
    他记得娘亲总在灶前熬药,药罐咕嘟作响,蒸汽氤氳里,娘哼著白族调子,声音温软如春溪。
    此刻,他独自抚摸著颈侧咸涩的血痂,心里最渴望的,却是那罐苦药的余味。
    原来最深的疼痛,不是皮鞭抽打所带来的灼烧,而是记忆突然鲜活,却再也无法去触及的疼痛。
    还有孤狼赵承志,十岁,贵阳人,父母死於鼠疫,他被阿史那从义庄里的,棺木堆里拖出。
    狐狸牛阿金,十一岁,建水私塾先生的遗孤,记性极好,能背《千字文》全文,却总在挨皮鞭后,默诵“天地玄黄”来镇定心神。
    狮子罗方,十三岁,楚雄猎户之子,臂力惊人,却因一次失手打翻阿史那的茶盏,被罚跪碎石三炷香,膝盖血肉模糊,仍昂著头,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石狮。
    第六日,匯演启幕。
    林间空地中央,搭起一方赭红帷幕。
    帷幕拉开,先是一阵沉闷轰鸣。
    大象登场了。它足有丈二高,灰褐色皮革粗糲如老树皮,长鼻缓缓捲起,竟真能喷出细雾水珠,在阳光下幻出微虹。
    它的耳廓宽厚扇动,带起阵阵凉风,拂得前排孩子髮丝飞扬。
    那不是活物,却是王子权与李山藏於腹腔机关舱內,借铜簧、绞盘与水囊,精密联动所造就的奇蹟。
    继而犀牛踏步而出。
    黑亮甲冑泛著幽光,独角尖锐如矛,每踏一步,地面微震,蹄下木板发出浑厚共鸣。
    它低头作势衝撞,十二车夫的惊呼声未落,它已倏然扬首,鼻孔喷出两股白气,竟似活物在喘息。
    长颈鹿最为奇绝。
    它颈项修长优雅,斑纹由染色麂皮拼缀而成,隨动作流转生辉。
    它的颈骨由十二节黄铜环榫接,柔韧如真。
    最妙的是它俯首时,长舌竟能伸展三尺,灵巧捲起台边果盘中的荔枝,送入口中。
    那舌头末端,繫著一根细若游丝的蚕丝,隨李山的指尖牵动,分毫不差。
    九个孩子隨后登台。
    老虎孙扬率先腾跃,爪影翻飞,虎啸声竟是他胸腔震动所发,低沉浑厚,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狮子罗方双臂撑地,倒立疾行,忽而腾空翻腾三匝,落地无声,鬃毛(实为马尾鬃)猎猎飞扬。
    豹子杨锐则如一道赭色闪电,贴地疾掠,腾挪间利爪(铜片包革)刮过青石,迸出星火。
    狗熊陈大勇捶胸咆哮,声浪滚滚,震得帷幕簌簌抖动。
    孤狼赵承志仰首长嗥,淒清悠远,竟引得远处林间真狼,遥相呼应。
    狐狸牛阿金则踱步如閒庭,眼波流转,偶一甩尾,蓬鬆狐尾扫过地面,扬起细尘,狡黠之態毕现。
    羚羊赵小六则是轻盈跃起,足尖点地如同蜻蜓点水,双臂舒展似鹿角生枝,裙裾(羚羊皮裁成)翻飞间,恍若云中仙子。
    猩猩林沧海捶胸顿足,憨態可掬,却於转身剎那,眼角精光一闪,迅疾如电。
    那是林沧海暗中观察,阿史那凌冽的鞭势后,刻意模仿的警觉。
    最后出场的是小猴子吴耀兴,他个头最小,猴皮最旧。
    滑稽的小猴子,倒立穿行於眾人的腿隙之间。
    他衔桃献瑞时,桃核稳悬舌尖,他叩首三叠时,额头触地三声,清越如磬。
    全场屏息,连阿史那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那不是表演,是生命在刀锋上走出的舞步。
    压轴大戏,由十二“兽”同台。
    帷幕全开,鼓乐骤起。
    大象缓步居中,长鼻垂落如桥。
    犀牛、长颈鹿分列左右,犄角与长颈构成天然拱门。
    九个动物如同九道奔流,自拱门下疾驰而过。
    凶猛的老虎,跃上犀牛的脊背;
    狮子腾空,扑向长颈鹿的颈项;
    豹子凌空翻越,跃过大象的鼻桥;
    狗熊捲成一团,在地面翻滚成圈;
    孤狼穿行其间,如风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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