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寒笼泣血
待阿史那粗重的鼾声从主帐传来,笼中才了响起压抑的、破碎的耳语:“我是孤儿,他扮成了收养我的好心人,结果把我骗到了这里……”
“我爹病重,他假称是药铺的伙计,说带我去抓救命药,我也是被他给骗了……”
“他骗我吃糖,糖里有迷魂散……”
一只“猩猩”用枯枝在泥地上划出歪斜字跡:
“阿史那不是魔术师,是人贩子。”
”他让我们白天扮兽,晚上锁笼。谁哭,谁说话,谁想逃,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这只“猩猩”顿了顿,压低声音的继续说道,“上个月,那只『孤狼』咬断绳索想爬墙,阿史那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弯刀削掉他三根手指,扔进狗圈。”
吴耀兴死死的咬住下唇,任凭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他不敢哭,不敢动,甚至不敢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就在今晨,他亲眼看见一只“狐狸”,因为“它”咳嗽时,抖落了几片假毛,就被阿史那给一脚踹断了肋骨。
那“狐狸”被重新拖入笼子的时候,被踹断的那截肋骨,竟然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戳在晨光里。
笼外,寒风卷著雪粒,扑打著笼顶,发出沙沙的轻响。
吴耀兴缓缓的蜷缩著身体,將脸庞深深的埋进膝盖。
猴皮粗糙的绒毛,摩擦著他的脸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
他忽然想起离家前夜,娘亲亲手剥给他吃的,一枚温热的煮鸡蛋,那蛋壳上似乎还沾著母亲的体温。
他又想起父亲教他写第一个字时,握著他小手的力道。
他更想起那碗燃面的碗沿上,自己无意识间,留下的小小指印……
这些记忆现在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让他浑身发抖。
可是最清晰的,还是此刻在笼子的冰冷触感,是蜂蜜水在胃里翻搅的甜腻,是阿史那金丝腰带上,那枚雕著狰狞狼首的铜扣。
那枚铜扣在月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幽光,就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数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笼外,阿史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阿史那又要来给他餵蜂蜜水了,喝下去以后,他又要在夜里才会清醒过来。
吴耀兴慢慢鬆开紧攥的拳头,指甲缝里嵌著的泥垢混著血丝,在月光下泛出暗红。
他抬起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绝对的黑暗里,悄然燃起一星微弱,却又执拗的火苗。
那火苗儘管照不见出路,却足以烧穿恐惧的茧房。
它只是无声地昭示,这个被剥去姓名,裹上猴皮的孩子,灵魂尚未被驯服。
笼外,晨光正一寸寸啃噬著夜色。
阿史那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了。
阿史那这一次,竟然一反常態的,没有向那只由吴耀兴扮作的“小猴子”,灌餵掺有曼陀罗汁与蜜糖,调製而成的蜂蜜水。
阿史那只是缓步的踱至笼前,舌尖轻抵上唇,似笑非笑地启唇问道:
“小耀兴,你们昨夜吃的氂牛肉,香不香?可还合你们的味口呢?”
“你们昨夜吃饱喝足了,骂也骂够,哭也哭够,闹也闹够了,是不是咱们也该启程上路了?”
“你们不要天真的以为,李山是因为心底善良,或者是他有一颗大慈大悲的慈悲心肠,他才给你们送食物。”
“错,恰恰相反,是李山奉我之命所为,给你们送来的食物。好不好?”
“你们给我听清了,你们的食物是我送的,他们不经过我的同意,任何人也不会给你们送食物的。”
“请你们记清楚了,我才是你们的胡大,好不好?”
阿史那顿了顿,一脸微笑的继续说道:
“还有,吴耀兴,请记牢你的名字。”
“吴耀兴,从今天开始,请你每天提醒一遍自己,你不是『小猴子』,也不是『小崽子』,你是吴耀兴。”
阿史那的声音渐渐变得轻柔起来,“因为,我怕日子久了,你们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给彻底忘记了。”
江风骤紧,吹得阿史那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阿史那抬手,指向对岸。
那里云靄低垂,山势如刃劈开天幕,苍茫间浮出一线黛青轮廓。
“过了这条金沙江,就是彩云之南的中甸。”
“从今往后,你们这些小崽子,就是我陈永波的摇钱树。”
话音未落,阿史那的面容骤然塌陷,他的五官瞬间扭曲,如被同一双无形之手揉捏而成。
阿史那的眼白瞬间充血,变成赤红一片,他的瞳孔,却缩成了两粒幽黑的针尖。
阿史那的喉间,滚出了嘶哑的低语,像锈蚀的刀子,在骨头上刮擦:
“吴阿江……肯定是你。”
“肯定是你诅咒了我的儿子吴格,他还是个孩子,他睡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你们吴家村的人,甚至连他的母亲陈静都不放过……”
阿史那猛地攥住笼栏,指节泛白,声音陡然炸开,癲狂如雷:
“幸运的吴波村长和狡猾的朱鸭见居士,居然暴露了我的行踪。尤其是那个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朱鸭见居士,让我復仇吴家村的计划,再一次的落空。”
“不过我掠走了你,也算是对朱鸭见,对吴家村的报应了。”
“既然吴格死了,你们吴家村的人,就得拿命填,拿血浇。”
“我陈永波要你们吴氏的根,烂在泥里。”
“我陈永波要让你们的种,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阿史那倏然转身。
他脸上的戾气未散,却已换上另一种阴鷙的平静。
他望向立於身侧的李山和王子权,眉宇间儘是淬了冰的冷硬,声音平直无波,却比江涛更沉:
“把昨晚骂我是人贩子、泄露他们秘密的那只『猩猩』,连笼带人,给老子丟进金沙江里餵鱼。”
空气瞬间冻结。
八只笼子里,数十道恐惧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第三只木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