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东北有孤忠
幽州城正在进行著如火如荼的去武装化运动时，李倓也来到了日益巩固的北方连营。他来到这里倒不全然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早在马嵬驛，其人喊出那句“奉东宫命，杀逆贼。”並亲手射杀杨国忠之前，就已是对其父惜名的行径嗤之以鼻。
他来到此处，也是存了继续拓展自己后方的控制范围，让军队周旋辗转的余地更大的心思。
李倓將目光瞄向了古潞城。
古潞城和潞县城仅仅相隔一条潞水，位於潞水之东。
占据此城等於让自己东方的屏障多出一重保险。
更重要的是，趁著彼处兵力空虚，夺取古潞城这个勾连范阳郡和渔阳郡的门户。
渔阳郡虽然还在叛军的控制之中，但在彼处的力量基本上都已经被叛军抽调南下。
而最为重要的，是在渔阳郡更东，则是平卢节度，安东都护之所在。
在数个月前，因为反正而被赐名为正臣的刘客奴，率平卢军兵至范阳城下，被回师的史思明击败之后。
隨著潼关，长安失陷，整个天下局势的变化。
逃回的刘正臣虽然还在整兵秣马，意图再战，但平卢军、安东都护府內部已经处於內乱的漩涡之中。
倾向於叛军的平卢节度留后徐归道，以討伐安禄山的名义派人找渤海国王徵兵。
但渤海王怀疑徐归道有阴谋，借兵是真，但討逆只怕是假，於是扣押了使节。
实际上，此时的徐归道在平卢军中广布势力，但还没有发动。
要直到十二月丙午（二十七日），徐归道在毒杀刘正臣之后，乾脆举起反旗，选择向安禄山效忠。
隨后，不服的亲唐势力和亲偽燕势力就展开了的內斗。
留守唐军，羈縻的奚人，城傍高句丽，行商的粟特胡人纷纷被捲入，相互火併。
不肯从逆的平卢军大將侯希逸，联合安东都护王玄志，杀死了徐归道。1
使得平卢镇重新成为大唐的东北孤忠。
新任的王玄志仍然倾向於朝廷。
其麾下平卢军中，还有后来赐名为李忠臣的董秦，
出身贫寒但十分有能力田神功这样的大將，都堪称忠诚。
在歷史上，次年正月，平卢镇內乱才刚刚平定，而就算面临河北全数沦陷，顏真卿南渡避难的情况。
王玄志还是派遣董秦率步兵三千南下，打到了幽州城东南一百多里的雍奴。
从彼处苇筏渡海渡海，连续收復刚刚沦陷於贼手的鲁城、河间、景城。
后来，董秦又和田神功一同收復平原郡、乐安郡，生擒偽棣州（安乐郡）刺史臧瑜。
但是此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平卢军內部波诡云譎，但还维持著表面上的平静。
虽然按照既定轨跡发展，仍然会导向对唐庭有利的局面，但是南来的叛军迫在眉睫，自己不想等那么久。
如果可以，他將派遣一支外部的干涉力量，提前结束平卢镇的內乱。
让没有折损元气的平卢军兵马前来，无疑会成为改变整个战局的力量。
派出的这支兵马人数不会太多，自己实在难以抽调更多的人手。
最终，李倓將目光锁定在了都虞侯王义烈的身上。
其人忠心自不必说，也善於指挥小股精锐部队作战。
但是还缺乏纵横交涉，独当一面的能力。
李倓在营帐中问及此事，这时，李泌站了出来。
再从建寧王处了解了彼处的详细內情后，虽然不知道为何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寧王对那里的局面了解的如此清楚，李泌还是自荐，愿前往平卢。
李倓当即大喜，也知道对方是最適合此时的人选。
只是严加叮嘱王义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住先生周全。
隨后，让王义烈挑选神威军精锐甲士二百，一人三马，扈从隨行。
同时，李倓自己也率留在幽州城北的羌胡兵马和少数汉兵前去攻打古潞城。
这是他打下幽州后第一次亲自领兵。
一路上，李倓所见儘是乱世景象。
已经过了粟米的收穫时节，本该有冬小麦种下。
可如今田间地头，却是一片荒芜凋敝。
这倒不完全是唐军入塞作战、幽云沦为战场所致。
事实上，早在叛军起兵作乱之初，安禄山便大量引诱奚人、契丹、靺鞨乃至室韦人南下。
大军过境之处，被践踏毁坏的农田不计其数。
偽燕军尚在当地时，骚扰尚且有所收敛。
可等到燕军主力纷纷南下之后，各种劫掠人口、侵扰乡里的事件便层出不穷。
燕军將领也一直將范阳一地视作源源不断的兵源与后勤补给地，无数粮草、牲畜被官吏以武力强行征取，先转运至幽州城，再输送给南下的叛军，支撑其作战。
叛军掳掠而来的物资，也有不少囤积在幽州城的府库之中。
可乡村之间，入目之处儘是残破凋敝。
更何况，官军入塞占据幽州之后，任谁都看得出来，一场浩劫般的大战即將在幽燕大地爆发。
而无论胜负，最终垫刀口、填沟壑的，终究少不了这些普通农人。
再加上为了储备充足的军粮，无论是先前驻守的张献诚，还是后来主持局面的崔器，都派人抢收附近的粮食，屯集起来充作军需。
也就无怪乎眼前是这样一番局面了。
这一路上遇到许多啸聚而起的盗匪，和散乱打家劫舍的胡骑，被大军探马远远驱离开。
李倓派去的兵马在潞县城中扎营，开始计划渡潞水。
李倓之前分別派人攻打辽西城、西方的怀柔县城，以及幽州城正西的潞县城。
听说这几座城中许多契丹和奚人、靺鞨人的下场，又见唐军来到，许多羈縻在此的胡人早已弃城而走。
之前唐军赶造的许多飞梯等攻城器械，此时也都被数千民夫转运了上来。
充作先头部队的是那些弃马步行的羌胡唐军。
他们此时也都披坚执锐，扛著飞梯开始了攻城。
古潞城城池並不高大，只有三米多高。
而唐军从三个方向一上来便是强行攻城，派出的也都是精锐。
其他唐军各支兵马只是远远地提供弓箭等掩护。
隨著鼓声响起，开始了以步攻城。
守城的人武器简陋、甲冑不全，也无誓死抵抗之心。
这一场一上来便使出全力的攻城，很快就从北城抢下城头，將其攻陷。
入城后李倓申明军纪，对先登之士则是赏赐幽州城內的財货，因此並无劫掠。
在巩固了幽州东方屏障之后，李倓的兵马便放弃了继续东出。
隨后，在这潺潺流动的潞水之滨，他和李泌分別。
李泌向东，在二百骑的扈从下去向平卢的阴谋漩涡之中。
李倓则率军西回。
恰在此时，蓟县事了。
1关於这一段平卢、安东內乱的先后因果，新旧唐书，通鑑都作亲唐的王玄志，毒杀了同样亲唐的刘正臣，且时间，目的一概不明。
而此处参考《安史之乱，歷史，宣传与神话》中引用亲歷此事的日本使臣所写的第一手史书《续日本纪》展开的论述。
《续日本纪》成书於安史之乱四十年后，较成书於五代以后的旧唐书等更早，描述也更加符合逻辑。
下为《续日本纪》卷第廿一原文；
七月甲子，皇太子与即皇帝位於灵武郡都督府，改元为至徳元载。己卯，天子至於益州。
平卢留后事徐归道，遣果毅都尉行柳城县兼四府经略判官张元涧，来聘渤海（国），且徵兵马曰；
“今载十月，当击禄山，王鬚髮骑四万，来援平贼。”
渤海（王）疑其有异心，且留未归。
十二月丙午，徐归道果鴆刘正臣於北平，潜通禄山。
幽州节度使史思明谋撃天子。
安东都护王玄志仍知其谋，帅精兵六千余人，打破柳城，斩徐归道，自称权知平卢节度，进镇北平。
（按此，则在本书的时间点，徐归道的阴谋尚未发动，刘正臣也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