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偏心
乌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憋得通红,眼底翻涌的怒意几欲喷薄。可那怒火衝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发作。
那位林公子的背后,站著的可是西洲那位凶名赫赫的鬼皇。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逆林公子,更不敢在此时与陈阳衝突。
最终他只能恨恨地把头扭到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乾脆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去不理会这边的动静。
只是周身翻涌的血气,依旧泄露了他此刻的暴怒。
而陈阳,早已顾不上乌桑。
他僵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锁在演武场中那袭红衫上,心臟如浸冰水,寒意渗到指尖。
“我与凌霄宗无冤无仇,从未伤其弟子……緋桃为何用那种眼神看我?”
目光与场中苏緋桃相撞的剎那,陈阳心口猛地一颤,如被冰锥刺穿,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从前,那双眼睛看他时总是弯著的,盛著化不开的温柔。
她会窝在他怀里,眼波流转地唤他楚宴,会在亲吻时羞怯闭眼,长睫如蝶翼轻颤。
可此刻。
那双熟悉的眸子里,只剩冰冷的杀意,刺骨的厌恶,与看妖邪般的鄙夷。
往日繾綣温柔荡然无存,寻不到一丝暖意。
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所触,是温热的肌肤。
没有惑神面的遮掩,是他陈阳原本的容貌。
他曾无数次在两人亲近之时,看著怀中情动难抑,软得一塌糊涂的苏緋桃,盘算何时摘下惑神面,向她坦白一切。
他不愿再戴著假面与她朝夕相处。
总觉得这张面具戴久了,便似长在脸上,再难取下。
他甚至幻想过,当她看见自己真容时的反应。
或许会生气,会闹彆扭……
但他深信,那些朝夕相处的情意,不会作假。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终於以真面目毫无遮掩地站在她面前,换来的竟是她满眼杀意。
还有一句……西洲花郎。
花郎二字,在东土旁人的口中,便与男娼无异。
苏緋桃甚至吝於唤他一声菩提教圣子,反倒只肯用这最低贱的称谓。
“为什么会这样?”
“緋桃……”
“为什么会这般厌恶我?”
心底翻涌著无尽酸涩与不解,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针扎般的疼。
就在这时。
苏緋桃清冽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囂,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扎而来:
“陈阳,你这妖人!若再不下来,我便亲自杀上去!”
她抬头望向陈阳,眼神凌厉如出鞘利剑。
陈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与慌乱。
挣扎片刻后,他终是缓缓起身,足尖一点,轻飘飘落於演武场青石地面。
身形方落。
苏緋桃周身灵气瞬间暴涨!
眉心那枚煌灭剑种骤然运转,璀璨夺目的金色煌光自其眉心绽放,如烈日当空,將整片演武场照得一片通明。
凌厉剑意席捲而开,周遭空气被绞出刺耳嗡鸣。
道韵与剑种光芒交织,令她整个人如一柄彻底甦醒的上古神剑。
陈阳立於对面,清晰感觉到那剑意已牢牢锁死自己。
下一瞬,致命一击便会斩来。
他心头骤慌,万般念头涌动,唯独没有半分与她相斗之心。
他急抬一手,做出暂停手势,声音带著急促:
“且慢!苏仙子!”
苏緋桃剑势微顿,剑锋悬停,眉头紧蹙,狐疑目光死死盯住陈阳,仿佛在提防任何诡计。
陈阳见她停手,暗松半口气。
他压下纷乱心绪,看向她,试探著开口:
“陈某自问,与凌霄宗並无仇怨,更未曾伤过贵宗弟子分毫。苏仙子为何步步紧逼,甚至……对陈某动了杀心?”
语气里藏著一丝委屈与不解。
他直直望著她的眼睛,想从中寻得一个答案。
然而苏緋桃只是唇线紧抿,默然不语,毫无解释之意。
握剑的手,反而更紧。
僵持之际,第一道台传送阵接连亮起耀眼白光。
更多修士陆续抵达这修罗道入口。
他们刚落地,便注意到场上对峙的二人。看清陈阳与苏緋桃面容的剎那,场边骤然炸开喧囂:
“这人不是陈阳吗?!那个菩提教的圣子!”
“难怪苏道友要拔剑相向,原来是要討伐这西洲妖人!”
“果然不愧是秦剑主的高徒!一身正气,斩妖除魔,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
“我早就听说了,这陈阳最是擅长蛊惑人心,靠著一副好皮囊,不知道骗了多少东土的女修……”
“苏道友这是要替天行道啊!”
议论声嗡嗡传来,陈阳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
苏緋桃动了!
红裙翻飞如烈火燎原,身形快似鬼魅。
长剑化作一道飘忽寒光,瞬袭至陈阳面前!
此剑快至极处,白露峰剑术精髓尽展,每一转折皆刁钻狠戾。
剑尖直指陈阳心口,未有半分容情!
陈阳瞳孔骤缩。
眉心的道韵天光下意识便要运转,体內灵力奔涌,万森印起手式已在指尖凝聚。
可在灵力即將爆发的瞬间,他看清了剑光后那张熟悉的脸。
心头猛地一软。
奔涌的灵力被他硬生生止住。
“嗤!”
剑锋携凌厉劲风,狠狠劈向他肩头。
就在触及衣衫的前一瞬。
一层朦朧光晕骤然自陈阳周身浮现,如浑圆光罩將其护於其中。
日月罡气。
金丹五玄通中,最难修成的一门。
陈阳借青木祖师所赠天光,早已修成此术,此亦为日后凝练日月金丹之基。
苏緋桃这一剑,结结实实斩在日月罡气之上。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
罡气之上只盪开一圈浅淡波纹,未有半分裂痕。
反震之力沿剑身倒涌而回。
苏緋桃只觉手腕一麻,虎口生疼,整个人不受控地后退一步,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微颤。
她垂眸扫过自己颤抖的手腕,再抬眼望向陈阳周身那层罡气,脸上闪过难掩的惊诧。
全然未料到,对方的护体罡气竟强横至此。
……
而陈阳见她踉蹌后退,手腕轻颤,心头更是一紧,哪还顾得上自己。
他上前一步,语气满是真切焦急:
“苏仙子,你的手……还好吧?有没有震伤?”
他是真的慌了。
方才他不愿与苏緋桃爭斗,面对剑锋根本未想防御,是日月罡气感应杀意,自行护体。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罡气的反震竟会伤了她。
“早知如此,该提前將罡气彻底收敛的……”
陈阳心底懊悔不已,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自责与担忧。
可这份真切关切,落在苏緋桃眼中,却只成了妖人蛊惑人心的伎俩。
她当即冷哼一声,毫不领情,眼底杀意更盛,握剑的手再次收紧,周身灵气暴涨!
“妖人,休要花言巧语!”
娇喝落下,她眉心煌灭剑种再次迸发璀璨金光!
那煌煌辉光如流水倾泻,尽数覆於手中长剑,为原本寒光凛冽的剑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斩!”
清喝声中,苏緋桃双手握剑,朝陈阳狠狠劈落。
这一剑凝聚了她全身剑意与道韵,煌煌金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重重斩在日月罡气之上。
“呲啦!”
如布帛撕裂的脆响传来。
陈阳低头,看见自己的日月罡气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划开一道缺口。
他並不意外。
这日月罡气本是借青木祖师所赠天光,引渡蕴养而成。
修行时日尚短,仅成雏形,未臻完善。
被苏緋桃凝聚煌灭剑种全力的一剑破开,本在情理之中。
可他未及多想,那破开罡气的剑光余势未减,继续朝他劈来!
“嗤!”
陈阳身上素白长衫被剑锋豁开一道长长裂口,冰冷剑尖划过手臂,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红血液涌出,顺手臂滑落,滴在演武场青石地上,晕开朵朵刺目血花。
陈阳身形顺势疾退,险险避开剑锋,未让这一剑彻底斩实。
站稳后。
他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緋桃实力足够破开罡气,便不会再被反震所伤。方才我还担心罡气反弹会伤她,现在看来,倒不必了。”
他甚至有心暗暗感慨:
“緋桃这些日子剑道精进不少,全因她在白露峰日夜苦修,潜心练剑,才有了这般扎实的进益。”
心念转动间,体內血气已悄然运转,臂上伤口瞬间止血。
区区皮肉伤,於他根本不算什么。
可苏緋桃毫无停手之意,一剑得手,下一剑已紧隨而至!
一时间剑光纵横,红裙翻飞。
苏緋桃身影在演武场上辗转腾挪,一剑快过一剑,招招直指陈阳要害。
陈阳根本不愿动手,只凭化虹玄通在密集剑光中不断闪避。
偶有避不开的剑锋,便任其落在身上,仅靠日月罡气勉强护住要害。
不消片刻。
陈阳身上长衫已被划得襤褸,无数伤口遍布周身,渗出鲜血將素白衣衫染得通红,看著格外骇人。
可自始至终,陈阳未有半分还手之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緋桃身上。
只见她额角渗著薄汗,呼吸渐促,挥剑的手臂已有一丝轻颤。
陈阳身上的伤看著可怖,却多只是皮肉伤,未损筋骨。
气息依旧平稳如山,无半分衰败跡象。
反倒是主动进攻的苏緋桃,一番猛攻下来,气息已隱隱不稳。
她借著收剑回防的间隙换气,眉峰猛地一蹙,方才还淬著凌厉锋芒的眼尾,瞬间凝了几分沉色。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愿承认……
打了这般久,看似占尽上风,可陈阳根本未还手。
他若真要毫无保留地相搏,自己只身一人,怕是……难以招架!
想到这里,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慌乱,握剑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
陈阳再次退至演武场另一角,抬手对她做了个暂停手势,急声道:
“苏仙子,且慢!你我之间……恐有误会!”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依旧带著往日里独有的温柔,想要將事情解释清楚。
苏緋桃见他不再躲闪,也顺势停步,藉此间隙快速吐纳调息,平復体內紊乱气息。
只是握剑的手仍未放鬆,眼底警惕与杀意未退,心下盘算著下一波攻势。
陈阳则趁此间隙,在脑海中飞速回溯往日,与苏緋桃相处的点滴。
他忽然想起……
平日相处时,苏緋桃似乎格外喜欢,听他夸讚师尊秦秋霞。
不单客套称许她爱听,便是再详尽的盛讚之言,她也一样欢喜。
她甚至主动问过陈阳,觉得秦剑主生得美不美。
当陈阳夸讚秦秋霞风姿绝世,容顏倾城时,她比被夸自己还开心,会窝在他怀里抿唇偷笑,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緋桃是秦剑主唯一亲传,对师尊敬若天人,定极喜旁人赞她师尊。”
“我若好生夸讚秦剑主,她的火气……”
“应能消些罢?”
陈阳暗自琢磨,越想越觉此法可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这动作让对面苏緋桃瞬间警惕,握剑的手猛紧,厉喝:
“你做什么?!”
她以为这是术法起手,周身剑意再次蓄势待发。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陈阳抬起的手並未结任何法印。
只朝她身后凌霄宗方向郑重拢袖,躬身一拜。
隨即。
他清朗的声音,不急不徐地响起,带著十足的诚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其实陈某……一直极为仰慕苏仙子的师尊,秦秋霞剑主。”
此言一出,苏緋桃顿时蹙眉,脸上满是不解与茫然,全然不明陈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半空中背过身的乌桑,也忍不住转头,满脸困惑地望向场上陈阳,心下暗嘀咕:
“陈阳这傢伙搞什么名堂?直接斩了这女人便是,在此磨蹭什么?”
不只是乌桑一人,四下里亦隨之响起一片零散的低语浅议。
陈阳对此恍若未闻,依旧保持躬身姿態,语气愈发诚恳:
“秦剑主一生斩妖除魔,镇守东土边境,庇佑万千修士,一直是陈某心中最为仰慕的前辈高人。”
“不仅如此,秦剑主更是容顏绝丽,风姿绝代……”
“当真是剑修之中,千古难遇的风华人物。”
这些话,与往日白露峰练剑坪上,他窝在苏緋桃耳边所言颇为类似。
无一不是东土之中最常听闻,对秦秋霞的称颂之语。
那份诚恳与仰慕,也同往日一般真切。
他本以为,此言既出,苏緋桃便是不消火,至少態度也会缓和几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
话音落下的剎那,苏緋桃盯著他看了片刻,像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瞬间勃然大怒!
“你这西洲花郎!此言莫不是要轻薄我……我师尊?!”
她声音里满是震怒,脸颊涨得通红,不是羞怯,是被气的。
下一刻。
她眉心道韵与煌灭剑种同时运转到极致!
璀璨金光与清冽道韵交织,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看得陈阳心口猛地一颤。
更让他惊颤的,是苏緋桃眼底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杀意,还有滔天怒火。
陈阳整个人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为何会这样?”
“她为何如此动怒?”
“往日我在白露峰说一模一样的话……她明明都听得很是欢喜啊。”
陈阳记得清清楚楚……
每回他夸讚秦秋霞,苏緋桃都会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凑来亲他唇角。
可同样的话,今日说出,却令她勃然大怒,杀意更盛。
“混帐!你这西洲妖人,竟敢拿我师尊戏謔!”
苏緋桃怒喝一声,身形再动,化一道红色闪电朝陈阳狠狠杀来!
这一剑威势,比先前任何一剑都要凌厉!
陈阳下意识將化虹玄通运至极致,身形在场中不断闪烁躲闪,不敢与她爭锋。
他的脑子,依旧是乱的。
“不对,等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並非因秦剑主安排而来杀我。”
“她是真的……”
“对我陈阳,怀著彻骨敌意与杀意。”
念及此,陈阳只觉心口被死死闷住。
他一直抱著一个幻想,就算顶著楚宴的身份,苏緋桃对他的情意,也是真真切切的。
就算有一天,他摘下了惑神面,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她或许会生气,会闹彆扭……
可那些朝夕相处的情意,绝不会是假的。
……
可现在,苏緋桃面对他陈阳的真容,只有杀意。
那白露峰的日日夜夜,那些窝在他怀中的温柔繾綣,那些耳鬢廝磨的甜言蜜语……
难道皆是虚假?
难道只因他顶著楚宴的身份,是天地宗风轻雪的弟子,她才会那般待他?
陈阳心底瞬间慌乱,无数念头翻涌,患得患失之间,连躲闪的脚步都乱了几分。
在天地宗数年,与苏緋桃相处的点滴,早已刻入骨血。
此刻他才惊觉,有些东西並非离开天地宗,便能轻易放下。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第一道台传送阵再次亮起耀眼白光。
此次光芒格外盛大,显然有大批修士同时抵达。
瞬间,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传送阵方向。
白光散去。
一眾身著统一粉色云衫的女弟子鱼贯而出,个个身姿窈窕,容貌清丽,顷刻吸引全场视线。
周围修士瞬间议论再起。
“是云裳宗的仙子们到了!”
“奇了,往日都是天地宗丹师最早抵达修罗道,怎的此次至今未见天地宗人影?”
“谁知呢,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议论声中,有眼尖修士一眼认出云裳宗队伍最前方,四位领队女弟子中的两人。
左侧女子一身浅粉长裙,容貌温婉清雅,气质端庄,眉宇间带著淡淡疏离,看向周遭时却又含几分柔和。
她身侧站著另一娇俏少女,同样身著粉色云衫,规规矩矩站著。
只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珠滴溜乱转,似在急切寻找什么人。
“是柳仙子,还有宋仙子!”
“她二人怎会在此?!”
“是啊!听闻上次修罗道后,她们因与菩提教妖人陈阳接触过密,被云裳宗关了禁闭,怎会出现於此?”
在场修士瞬间炸锅,个个面露惊诧。
不过很快,便有心思聪慧的修士,瞭然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她二人可是荷洛仙子亲传,荷洛仙子护短是出了名的。”
“说是关禁闭,恐怕只是在宗门內闭关修行罢了,岂会真罚?”
“即便与陈阳那妖人有所接触,也不会有实质惩戒。”
“也是,毕竟是荷洛仙子心头肉,哪里捨得真罚。”
这些议论声,自然落入苏緋桃耳中。
她下意识侧首,朝云裳宗方向望去。
她常年在白露峰潜心练剑,与云裳宗本无交集,自不识柳依依与小春花。
只顺著眾人目光扫了一眼,便欲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陈阳身上。
而陈阳,亦顺著她的目光看向传送阵方向。
只一眼,他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两道熟悉身影。
四目相对的剎那。
柳依依温婉的脸上,瞬间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小春花更是眼睛一亮,口中惊呼一声:
“陈师兄!”
想也不想便朝演武场方向飞身而来。
柳依依见状,亦无半分犹豫,足尖一点,立刻跟上。
“依依,小春……”
陈阳看著二人朝自己飞来,喃喃低语,脸上亦露出一丝惊喜。
而苏緋桃见这两名云裳宗女修,竟直衝演武场而来,眉头瞬间蹙紧。
挥剑再次刺向陈阳,同时厉声对柳依依与小春花喝道:
“二位云裳宗的仙子,你们来这演武场上做什么?”
“快些退下!”
“这陈阳是菩提教的妖人,会蛊惑人心,危险得很!”
她语带真切急切,显是真心担忧这两人被陈阳誆骗。
可让苏緋桃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话音方落,冲在前方的柳依依广袖猛然一挥!
两道素白綾罗如灵蛇般自其袖中飞射而出,精准缠上她刺出的剑锋!
“鐺!”
脆响声中,柳依依身形微晃,却硬生生挡下这一剑!
綾罗与剑锋相撞,激起漫天灵气涟漪。
同一时间。
小春花已冲至陈阳身边。
想也不想便伸手搂住陈阳的腰,带著他向后一跃,径直退出演武场,落至台下空地。
小春花的手紧紧搂在陈阳腰间,柔软身子紧贴他臂膀。
指尖触到他衣衫下渗出的温热血跡,她身子瞬间一僵。
低头见他满身伤口与血跡,眼眶倏地红了,带著浓浓哭腔急问:
“陈师兄!你身上怎这么多血?疼不疼?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声音里满是真切心疼与焦急,眼泪几欲夺眶。
柳依依见陈阳已安全,立刻收回白綾。
身形一晃退至陈阳身侧,上下打量他满身伤痕,温婉脸上掩不住担忧与怒意,柔声问道:
“陈大哥,你可还好?有无伤到筋骨?”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於电光石火之间。
演武场上,苏緋桃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望著台下相拥三人,失声道: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这两名云裳宗仙子为何,对陈阳如此亲近,甚至不惜为他出手挡剑。
她定了定神,连忙再次开口,苦口婆心劝道:
“二位仙子,千万莫被他骗了!这陈阳是菩提教妖人,最擅以花言巧语与妖术蛊惑人心,万勿误入歧途!”
可她此言一出,周围修士瞬间再次炸锅。
“我早说了!这陈阳与两位云裳宗仙子果然有一腿!”
“可不是!当年便传遍了,陈阳早將她二人收为禁臠!”
“尤其上次修罗道开启时,我可是亲眼所见!”
“陈阳带著那御座,与这两位仙子,还有搬山宗岳秀秀,几人在上面白日宣淫,快活得很!”
“不止如此,陈阳去搬山宗,尚需菩提教大能打开山门。”
“可他若去云裳宗,根本无需这般麻烦,人家云裳宗早为他留了后门,蓬门为君开呢!”
此起彼伏的不堪议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阳抬眼望去。
当年虽有不堪入耳的閒言,可近些年来菩提教宣扬圣子之名,这般非议早已极少。
如今骤然听闻,他心下微感意外。
定睛一看,见是九华宗之人在议论,便隱约瞭然,心底也泛起一丝隱隱的怒意。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闻听此言,云裳宗眾女弟子脸上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神色平静至极。
仿佛早听惯了这些话。
这些风言风语,自当年地狱道出来后便传遍东土,从未间断。
她们早已听得习以为常。
何况在她们看来,陈阳无论容貌,实力,身份地位,皆配得上两位师姐。
两位师姐倾心於他,本是情理之中,並无甚可气。
云裳宗弟子的平静反应,让苏緋桃更是惊诧万分,满脸茫然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愣神之际,柳依依已冷下脸,抬眸看向她,语带毫不掩饰的怒意,冷声质问:
“方才,便是你伤了我陈大哥?”
苏緋桃闻言,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重复:
“陈……大哥?”
……
“没错!”
小春花立刻挺起胸膛挡在陈阳身前,恶狠狠瞪著苏緋桃,脆生生道:
“他就是我们的陈大哥!”
“既是我柳姐姐的好大哥,也是我小春花的好师兄!谁都不能伤他!”
“你若再敢动他一下,我定对你不客气!”
苏緋桃看著二人一左一右护著陈阳,寸步不让的模样,再看看陈阳那张俊朗非凡的脸,瞬间似想通了什么。
她眼中露出恍然神色,隨即又染上浓浓鄙夷与肃然,望著陈阳冷冷道:
“我明白了。”
“这便是那西洲的花郎之相。”
“两位仙子平素一心修行纺织之术,心思单纯,竟是被你这陈阳,以妖术誆骗了。”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对陈阳的鄙夷。
陈阳闻听此言,尤其见她的目光落於小春花搂著自己腰的手,以及柳依依紧挨自己臂膀之处。
心神猛地一颤。
他几乎下意识地从二人怀中抽开手,向后略退半步,急声对苏緋桃解释:
“苏仙子莫要误会!”
“我与柳仙子,宋仙子三人兄妹之情,皎如日月。”
“绝无半点逾矩之举,亦不曾誆骗二人分毫!!”
语气急切,唯恐苏緋桃误会什么,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柳依依听他此言,身子微微一僵。
抬眸看向陈阳,静静凝著他一脸认真解释的模样。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只得苦笑一声,跟著点头,对苏緋桃缓声道:
“苏道友,陈大哥所言无误。”
“我与小春,同陈大哥確係兄妹,並无其他。”
“还请苏道友莫要听信外界谣言。”
此言一出,旁边小春花瞬间愣住。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嘴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便被柳依依一记带著警告的眼神狠狠瞥来。
小春花委屈地瘪了瘪嘴,將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
脑袋耷拉下来,揪著自己衣角一言不发,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而陈阳,根本未注意二女神色变化。
他所有注意力,皆在苏緋桃身上。
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緋桃的身上,喉结微微滚动,还想要上前继续解释什么。
苏緋桃见状,只扯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锐利的目光在柳依依与小春花二人身上缓缓扫过。
最终停在柳依依脸上,带著几分试探开口:
“我还未见过你,但你是云裳宗的柳仙子,自是姓柳?”
柳依依轻轻頷首,指尖微拢,暗自思索一瞬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婉却带著明確的底气:
“仙子谈不上,在下柳依依,师尊荷洛。”
她这话出口,已是主动搬出师尊名號,意在让对方有所顾忌。
苏緋桃却对此置若罔闻,仿佛全然没將荷洛仙子放在眼中。
只默然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小春花身上,淡淡开口:
“那这位便是宋仙子了吧,那便是姓宋了?”
小春花重重点头,脆声应道:
“正是!我隨我小师傅姓。”
苏緋桃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轻启朱唇:
“宋佳玉仙子,我自是知晓,她的纺织手艺確实出眾。”
小春花却不为所动,依旧死死护在陈阳身前,半点戒备未减。
然而下一瞬,苏緋桃的目光再次锁住陈阳,冷冷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所以,你便是陈阳,姓陈是么?”
陈阳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頷首,目光直直迎向她:
“是。”
苏緋桃闻言,忽地嗤笑一声。
笑声清冽,却带著浓浓讥讽。
目光在陈阳,柳依依与小春花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一个姓柳,一个姓宋,还有一个姓陈。”
她拖著尾音,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三人,又怎会是什么兄妹呢?”
不待陈阳开口,她便又嗤嗤轻笑起来,眼底轻蔑更甚:
“我知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异姓兄妹罢了,仙路苦寒,彼此相依,相互扶持,对不对?”
陈阳听她说中自己心思,连忙笑著点头,急声附和:
“正是!苏仙子所言一点不错!我们便是这般,情同兄妹,相互扶持,绝无半分其他苟且!”
他只想著快些打消误会,语气满是急切。
唯恐她再说什么不堪之言,伤了柳依依与小春花的心。
可他话音刚落,苏緋桃瞬间敛去笑容,冷笑一声,语带不屑:
“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异姓兄妹?”
“喜欢便是喜欢。”
“偏要拿什么兄妹作幌子,弯弯绕绕的,遮遮掩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依依身上粉色云衫,讥讽之意更浓:
“便如你云裳宗的纺织针脚功夫一般。”
“织机出来的本就不是一整片布,却总想著一针一针,慢慢拢到一处。”
“自欺欺人罢了。”
此言一出,陈阳眉头瞬间紧蹙。
这话似乎……太过刺耳!
他当即就要开口,为二人辩说。
可话未出口,他便觉身侧气息骤然一盪,一股凛然寒意自旁散开。
陈阳错愕侧首,只见身旁柳依依正死死攥著自己衣角。
那双平素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浓重怒意,死死盯著演武场上的苏緋桃。
那是陈阳从未见过的神色。
自相识第一日起,柳依依在他面前永远是端庄贤惠,温柔和顺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体贴周到,从未有过半分疾言厉色。
更遑论此刻这般,浑身散发著压不住的怒意。
“依依,依依……”
陈阳连忙轻唤两声,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柳依依这才缓缓侧头看向他。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她眼底怒意瞬间散去大半,连忙收敛周身气息,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笑容,轻声道:
“陈大哥,我没事,你別担心。”
可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依旧泄露了此刻的委屈。
演武场上。
苏緋桃默默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自柳依依与小春花衝上来护住陈阳那一刻起,她便隱隱觉得不对。
东土关於陈阳的传闻早已遍及街巷,皆说他生就一副西洲花郎之相,最擅以妖术蛊惑女子心智。
但凡修为稍低的女修,见了他的画像便会走不动路,失了心神。
她原也以为,这两位云裳宗仙子不过是被陈阳的花郎之相蛊惑,才会如此死心塌地。
可方才,见柳依依为陈阳连平日端庄都不顾,动了真怒,她才恍然明白……
恐怕这二人,不单被那副皮囊所惑。
更是被这西洲妖人以某种攻心之术,彻彻底底拿捏住了心思。
她在心底暗自喃喃:
“这西洲妖人,果然不简单。”
“不光是有副惑人的皮囊,还有这般討好女子欢心的手段。”
“难怪能让这两位云裳宗的仙子,这般死心塌地,连名节都不顾了。”
至於具体是何种哄骗女子的下作手段,她不屑去猜,亦懒得想。
在她看来,这二人早已身心沉沦,无药可救!
看向柳依依的目光里,也不禁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蔑。
若两位仙子是被胁迫,她或还可出手相救。
但若是心甘情愿沉沦……便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了。
……
於是下一瞬,她忽地抬手,朝身后一招。
霎时间。
原本立於凌霄宗队伍中的近百名白露峰弟子,齐刷刷拔剑出鞘!
凛冽剑气冲天而起,浩浩荡荡朝演武场前匯聚而来,齐整立於苏緋桃身后。
一道道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住陈阳。
悍然气势席捲而开,剑压瀰漫,令周遭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陈阳神色当即一凛,眉头紧锁。
远处半空中,乌桑见此一幕,脸色骤变,当即咋咋呼呼嚷了起来:
“好剑!你这女剑修!我就知道!一个人打不过,就喊人一起上!最喜欢多打少,几个打一个了!”
声音里满是怨念。
当年饿鬼道中,他便是吃尽了这般苦头。
他原以为凌霄宗剑修皆是一剑立身。
可自遇上苏緋桃,他才算开了眼。
这女人带著一帮筑基弟子廝杀,手段狠辣不说,还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能让那些弟子完全不受他血气影响,道基稳如泰山。
动起手来,与一群悍匪无异。
哪有半分东土大宗的样子?
反倒比他们西洲妖修还要蛮横。
当年他便是在这般围杀下,险些身死道消。
这笔帐,他至今记著!
苏緋桃闻他此言,脸上瞬间布满怒意,厉声呵斥:
“西洲杂畜,你胡说什么!”
乌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她这般一骂,更是怒从心头起,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周身血气翻涌。
可他脚步刚动,一道裹挟凶煞之气的冷喝,骤然炸响在他耳边:
“闭嘴!退下!”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乌桑,眼中凶光大盛,一股凶戾之气瞬间席捲,死死锁定了乌桑。
乌桑脚步骤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上陈阳那双冰冷的眸子,他胸口一股气憋得不上不下,脸色青白交替,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狠狠瞪了陈阳和苏緋桃一眼,终究还是咬牙,愤愤扭头退后。
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公子的命令在前,陈阳的凶威在后。
他纵是再气,也不敢真的违逆。
而此刻。
演武场前,近百名白露峰弟子持剑而立,剑气纵横,与陈阳一方遥遥相对。
就在白露峰弟子上前的瞬间,云裳宗那边亦有了动静。
数百名身著粉色云衫的女修齐齐足尖一点,化作道道粉色流光飞掠而至,齐整立於柳依依与小春花身后。
广袖翻飞间,无数泛著灵光的丝线在她们指尖若隱若现。
眾人虽面露怯色,气息微乱,却仍硬著头皮,对前方凌霄宗弟子厉声呵斥:
“你凌霄宗意欲何为?要以多欺少不成?!”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气促与惧意。
凌霄宗剑修的剑气太过凌厉,光是那股剑压,便压得她们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们依旧死死护在柳依依与小春花身前,未有半分退却。
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边是白露峰凌厉剑气,一边是云裳宗蓄势待发的织法灵线。
两股气息在半空狠狠相撞,激起漫天灵气涟漪。
周遭围观修士皆下意识连连后退,唯恐被波及。
而陈阳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緋桃身上。
他清晰捕捉到了,方才她看向柳依依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那眼神如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阳心头,令他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强烈不適。
若苏緋桃这般看他,纵是骂他西洲妖人,挥剑斩他,他心中不快,也不会有半分真正介怀。
大不了离开修罗道后,重新戴上楚宴的面具,在她面前不摘下便是了。
她斩在他身上的那些剑,不过划破衣衫,流些血罢了,於他根本不算什么。
可她不应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去看柳依依与小春花……
当年三人一同修行,皆出身微末,彼此扶持,真心以待。
他断不能让二人因自己受此委屈。
念及此,陈阳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將柳依依,小春花护在身后。
他望向演武场上的苏緋桃,轻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苏仙子,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柳依依立於他身后,望著他挡在前方的背影,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眼底委屈与怒意顷刻被浓浓暖意取代,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遭围观修士。
又看向对面虎视眈眈的白露峰弟子,心底涌上一阵难言悵然。
他抬手扶额,无奈开口:
“陈某与凌霄宗確无仇怨,与东土其他宗门,除九华宗外,亦无太多纠葛。”
“莫非真因我菩提教出身……”
“便要这般喊打喊杀,不死不休?”
当年拜入菩提教时,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
只为方便打探消息,顺带寻个靠山,別无他想。
他何曾料到,有朝一日会因菩提教这恶名,落得如今局面?
在整个东土,几乎无法以本名行走。
甚至连苏緋桃,都会因这身份对他拔剑相向,满眼杀意。
难道当年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便需承受如此后果?
陈阳不由得幽幽一嘆,心底满是苦涩。
当年他还不识苏緋桃,哪里想过后来会发生这许多事……
更何况,眼下不单苏緋桃一人,她身后尚有近百白露峰弟子。
修罗道內本就危机四伏,万一届时刀剑无眼,伤及这些白露峰弟子,伤了苏緋桃师门之人……
这是陈阳最不愿见的局面。
苏緋桃面对他的嘆息,却始终默然不语,只握紧长剑,目光死死锁住他。
如猎人紧盯猎物,不肯有半分鬆懈。
“喂!你盯著我陈师兄看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想把我陈师兄抓走似的?”
小春花蹙著眉往前一步,恶狠狠瞪向苏緋桃,脆生生道。
陈阳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狐疑,看向小春花茫然道:
“抓走?何意?”
小春花哼哼两声,伸手再次抱住陈阳胳膊,仰著小脸理直气壮道:
“当然是抓起来换悬赏啊!陈师兄你莫不是忘了?你现在可是被道盟掛了八千万灵石的悬赏呢!”
八千万灵石。
这五字如一道惊雷,骤然在陈阳脑海炸开。
他眨了眨眼,猛地看向眼前苏緋桃。
脑海里瞬间闪过分別那时,白露峰练剑坪上的一幕幕……
她窝在他怀中,笑著说有宗门事务要忙,有一桩报酬丰厚的任务。
待做完便能赚一大笔灵石,届时给他买最漂亮的丹炉,陪他游山玩水。
难道……
陈阳喃喃低语,心臟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一道灵光在脑海炸开,所有不解与茫然,在此刻豁然开朗。
他目光直勾勾看向苏緋桃,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
“苏仙子,你原来……是想將我抓起来,换那八千万灵石的悬赏?”
苏緋桃闻言,当即冷哼一声。
此事本就无甚不可告人,既已被小春花说破,她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抬著下頜睨向陈阳,语气冷傲又坦荡:
“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陈阳紧绷了许久的心骤然鬆开,大大鬆了口气,眼底瞬间燃起了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口激盪开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整个人有种神清气爽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緋桃想杀我,並非因厌恶我陈阳,只是为了那笔悬赏,想多赚些灵石罢了。”
陈阳望著苏緋桃握剑挺立的身影,心底又是好笑,又是酸涩,还有难以言喻的释然。
只要不是真厌他这人,便好。
他定了定神,看了看苏緋桃身后白露峰弟子,又扫过周遭无数围观修士。
犹豫片刻,终究选择了对苏緋桃悄然传音:
“苏仙子。”
苏緋桃闻听脑海骤然响起的声音,顿时一愣,错愕抬首看向对面陈阳,眼底满是狐疑。
“苏仙子,我有一问,想请教你。”
陈阳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响起,温和而清晰。
苏緋桃抿紧唇,未有半分回应之意,只握紧剑,依旧警惕盯著他,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阳见状亦不在意,自顾自继续传音:
“若陈某拿出八千万灵石予苏仙子……那苏仙子是否便不会再这般对陈某苦苦相逼了?”
此言一出,苏緋桃目光瞬间一凝,握剑柄的手都微微鬆了松。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望著正与她传音的陈阳。
眼底狐疑更深,全然摸不透此话何意。
八千万灵石?
这绝非小数目,纵是东土顶尖宗门核心弟子,也未必能隨手拿出。
她思忖片刻,终是试探著,对陈阳传音回道:
“给我八千万灵石?你有这么多灵石?”
陈阳闻言心下一喜,忙传音回道:
“自然……有!我毕竟是菩提教圣子,调动些许灵石,倒非太大问题。”
他抬出菩提教圣子身份,念头很简单,先应下此事,暂且渡过眼前一关。
传音完毕。
他紧张观察苏緋桃反应。
静候半晌,终等到她的回音,只简简单单二字:
“当真?”
就这两个字,却让陈阳悬著的心,瞬间便落了地,整个人都鬆了一大口气。
他连忙点了点头,对著她传音道:
“自然是当真的。”
“苏仙子,我陈阳向来说话算话。”
“我本就没有与凌霄宗为敌的打算,而且我也非常敬重你的师尊,秦剑主。”
他这话刚说完,便瞬间感觉到,对面的苏緋桃,瞬间便投来了一道冰冷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眼底的怒意再次翻涌上来。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他平日这些话同苏緋桃说惯了,一时不慎又触怒了对方。
看来有些话,唯有特定身份才能言说。
他连忙对著苏緋桃,急声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请放心,我对秦剑主,绝无半分褻瀆的心思。”
“她的的確確是我最为敬重之人。”
“镇守无尽海,守护东土万千修士,这份风骨,陈某敬佩不已。”
苏緋桃听著他这话,眼底的寒意,才渐渐散去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半晌之后,她的声音,再次在陈阳的识海里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也不行。”
陈阳的神色瞬间一怔,连忙传音问道:
“又有什么不妥吗?”
苏緋桃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传音过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篤定:
“八千万……有点少。至少得再加……两千万,凑够一个亿。”
一个亿灵石。
这话一出,陈阳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眼前瞬间一亮,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她那日说的任务,原来她今日这般拔剑相向,真的只是为了当初那一个亿的灵石。
不是真的对他陈阳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是不是意味著,就算將来,他摘下了楚宴的身份,以陈阳的真面目站在她面前……
她也並不会真的对自己介怀?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让他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时候,苏緋桃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识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不耐烦:
“那灵石呢?现在就拿出来。”
陈阳闻言,连忙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见谅,这么大一笔灵石,我暂且没有带在身上。”
他这话刚传过去,便瞬间看到,对面的苏緋桃,眼底瞬间便燃起了怒意。
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握著剑的手瞬间便收紧了。
周身的剑意再次暴涨。
陈阳心里一慌,连忙急声传音解释道:
“苏仙子莫恼!”
“这里人多眼杂,这么大一笔灵石,也不好在这里交割。”
“等离开了这修罗道,我再想办法,一分不少地交与你,如何?”
然而下一刻,苏緋桃带著怒意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你莫不是誆骗我?等离开了这修罗道,你跑了,我去哪里寻你?”
陈阳闻言,连忙思索了片刻,对著她郑重传音道:
“苏仙子放心,我陈阳绝对说话算话,到时候一枚灵石都不会少。”
“我只求你,在这修罗道中,不必再对我这般咄咄逼人。”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话一出,苏緋桃的神色,顿时愣了片刻。
她握著剑,站在演武场上,心底快速地盘算起来。
方才和陈阳交手,她便隱隱察觉到了,这位菩提教圣子,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传闻他是东土第一筑基,现在看来,这话確实不假。
他明明有还手之力,却始终只守不攻,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云裳宗的人,也全都站在了他那边。
真要是撕破脸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
她的脑海里,瞬间便闪过了楚宴的脸,想起了分別那日。
他温柔地叮嘱自己,凡事一定要小心,不可衝动行事,安全第一。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杀意,渐渐散去了几分。
片刻之后。
她的声音,再次在陈阳的识海里响起,带著一丝妥协:
“那好,说定了。我凌霄宗在这修罗道中,不与你为敌。等离开了这修罗道后,你便……”
不等她说完,陈阳便立刻主动开口,对著她传音道:
“苏仙子放心,下一轮修罗道开启之前,我定会將这一亿灵石,分文不少地支付给你。”
苏緋桃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隨即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对著身后的白露峰弟子,摆了摆手,冷声道:
“收剑,我们退回去。”
近百位白露峰弟子,虽然满脸的不解,却还是齐齐应了一声。
收了长剑,跟著苏緋桃,缓缓退回到了凌霄宗的队伍里。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陈阳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也终於鬆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在心底,也悄悄打起了算盘。
一亿灵石,绝非一月之內所能凑齐,这不过是……
陈阳的权宜之计!
这一次进入修罗道,先完成青木祖师託付的事情。
等下一次修罗道开启,他便只以楚宴的身份前来,暂且不以陈阳的身份露头了。
免得再惹无谓祸端,也免得与苏緋桃再起衝突,平白生出许多麻烦。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隨著苏緋桃带著凌霄宗弟子退去,第一道台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围观的修士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纷纷散去。
不少修士纵身跃上演武场,各自施展手段斗法,运转自身道基,欲借演武之势,叩开那天神道,寻求第二命。
陈阳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演武场上的爭斗。
目光扫过全场,却发现了一件有些意外的事情。
南天世家的子弟,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似乎还没有抵达这修罗道。
不光是南天世家,就连往日里最早抵达修罗道的天地宗,此刻也没有半个修士前来。
传送阵的方向,始终没有天地宗弟子的身影。
陈阳微微皱了皱眉,心底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足尖一点,便再次飞到了半空中,落到了乌桑的身边。
乌桑见到他飞过来,连忙往旁边避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远远地隔著半空,一脸警惕地看著他,却不敢多说半句。
显然,之前陈阳让他自尽谢罪的话,还有方才那声冷喝,都让他耿耿於怀。
一时之间,再不敢太过靠近陈阳。
陈阳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重新落回了演武场上。
此外,柳依依与小春花也连忙隨他飞掠而至。
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安静相伴。
二人望著演武场上眾修士的爭斗,再不多言,只是偶尔侧首,偷偷看向陈阳的侧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陈大哥,你换身衣衫吧。”
柳依依看著他身上沾了血污的衣袍,柔声开口,眼底满是关切。
话音未落,便已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乾净衣袍。
陈阳闻言一怔,低头扫过自己身上狼狈的衣衫。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頷首应下。
灵气一卷,便已將衣袍换妥。
……
数个时辰,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第一道台上的修士,已经来了大半,演武场上的爭斗,也愈发激烈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灵悦耳,略带慵懒笑意的声音,忽然在陈阳耳畔响起,满是熟稔亲昵:
“陈兄,我来了,你等急了吗?”
陈阳猛地抬眼望去,便看到一道妙曼的身影,踏著漫天的灵光,缓缓飞了过来。
女子脸上掛著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正是忙完了香火之事,第一时间赶来修罗道的未央。
她飞到陈阳跟前,目光先落在他身侧的柳依依和小春花身上。
深深看了一眼后,便又重新將视线落回陈阳的脸上。
陈阳见未央现身,微感意外,正欲开口,一旁小春花却陡然警惕。
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瞪著未央脆声喝问:
“你是谁?!”
她分明察觉到,眼前女子縹緲出尘却威压极重,本能生出敌意,下意识护著陈阳。
未央眉梢微挑,全然不理会小春花,径直走到陈阳面前,目光仍凝在他身上。
便在此时,柳依依忽然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依依,见过林师兄。”
这话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怔在原地,错愕地望向柳依依。
显然没料到她竟一眼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小春花更是满脸茫然,转头看向柳依依,眨著眼睛不解问道:
“依依姐姐?什么林师兄啊?”
柳依依轻咬唇瓣,目光先扫过眼前面纱遮面,身姿曼妙的未央。
又瞥了眼身旁茫然的陈阳,终是平静开口:
“这不就在眼前吗?咱们昔日同门,林洋,林师兄。”
即便她刻意压平语气,话音落时,仍藏著一缕难掩的幽怨。
“什么?林洋?哪个討厌鬼?”
小春花大惊失色,忙不迭上下打量。
未央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小春花半分,只定定凝视著柳依依。
忽而轻笑出声,並未否认,反倒径直踱至陈阳身侧,主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娇软的身子亲昵地偎依上去,对著陈阳柔声道:
“陈兄,我来迟了,你可有想我?”
她身姿柔软温热,即便隔著衣衫,那细腻肌理也清晰可感。
淡淡馨香縈绕鼻尖,裹著勾人的媚意,缠得人心尖发颤。
陈阳当即一怔,下意识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可刚一发力,便察觉胳膊被她牢牢扣住。
看似轻挽,实则一股沉猛巨力自臂间传来,令他分毫难动。
甚至隱约能听见骨节轻擦的微响。
未央依旧软偎在他身上,懒洋洋地轻打了个哈欠,嗓音软绵糯甜,带著刻意的娇嗔委屈:
“陈兄,扶我稳些嘛。这些日子,夜夜陪著陈兄,折腾到天亮,浑身都酸软无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她说著,似是隨意地抬眼,看向了一旁脸色发白的柳依依。
声音清清脆脆的,带著几分刻意的笑意,补充道:
“对了柳师妹,也不必叫我林师兄了,以后改口叫林师姐就好,这样,也更亲近一些。”
柳依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咬著唇,指尖死死地攥著衣角。
她望著未央面纱外,露出的那双勾人桃花眼,只消这一双眼,便能窥见对方是何等的美艷动人。
再听著她那番曖昧不清的话……
心底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连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柳师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还好吗?”
未央看著她这副模样,又故意挑了挑眉,柔声问道。
柳依依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將唇咬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不肯再看她。
就在这时。
陈阳忽然皱起了眉头,猛地一用力,硬生生甩开了未央死死抓著他的手。
震得未央都后退了一步。
他快步走到柳依依的身前,將她护在了身后。
隨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未央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明显的不快,厉声开口道:
“林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晚上折腾?只不过是你我二人,夜里陪练术法神通罢了!不准凶依依!”
未央被他甩开,又被他这么一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地看著陈阳。
隨即又气又委屈地开口,尾音还带著点娇嗔的颤意:
“我……我哪有胡说?”
“夜里陪你斗法练神通,一夜拼到浑身汗湿,手脚发软,难不成就不算折腾了?”
“我说的难道有半句假话?”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更委屈地追问道:
“还有,你就站在边上,哪里看到,或是听到,我凶柳依依了?”
陈阳却哼哼了两声,语气里的不快更甚,带著一股子护短的执拗劲说道:
“我不用听,也不用看,我就是感觉到了!”
未央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她伸手指著陈阳,手指都气得微微发抖:
“姓陈的,你……你……你偏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