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朝堂非梦境,君王是孤家
金鑾殿上,蔡京那一声“臣有本奏”,中气十足,竟將方才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衝破了一角。所有人都看向他,想看看这条被剥了皮的老狗,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赵佶端坐龙椅,眼神冰冷地俯瞰著他。
梦中的天尊教他辨识蛀虫,却没教他如何杀虫。
他以为只要他龙顏一怒,这些蛀虫便会伏地请罪,可他错了。
蔡京没有请罪。
他將那本黑榜高高举起,神情悲愤,痛心疾首。
“陛下!此榜非罪证,乃是匕首!是一柄淬了剧毒,意图顛覆我大宋江山社稷的匕首啊!”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臣为陛下理政,为大宋操劳,纵有些许手段不当之处,亦是为国为君!
可这天机阁,是何方妖孽?
它网罗党羽,遍布天下,刺探军政,妄议朝臣!
其污衊构陷的详尽至此,若非在我朝中枢安插了无数奸细,断无可能!”
他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这早已不是区区江湖恩怨,而是谋逆!
是赤裸裸的谋逆!
他们今日敢评判臣子,明日就敢评判陛下!
他们今日敢出贤榜,明日就敢立新君!”
“陛下!臣之荣辱生死,无足掛齿。
可我大宋的江山,不容此等宵小动摇分毫!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將这天机阁列为叛逆,髮禁军、调西军,雷霆一击,將其连根拔除!
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童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甲叶与地砖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臣,附议!”
他抬起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杀气腾腾。
“蔡相所言,字字泣血!
枢密院近日已接到边关密报,辽国、西夏境內,皆有天机阁活动的踪跡!
此组织已与外敌勾结,意图里应外合,祸乱我朝!
若不儘早剷除,国將不国!”
一文一武,一主政,一掌兵。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绝口不提黑榜上罪状的真假,而是將天机阁,直接打成了意图谋反的乱党。
这一下,问题的性质,彻底变了。
从处置贪官污吏,变成了捍卫皇权,保家卫国。
殿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清流官员,瞬间哑火了。
他们可以骂蔡京贪,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沾上“谋逆”的边。
赵佶坐在龙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天尊让他除掉蛀虫,可这最大的蛀虫,却摇身一变,成了捍卫他江山的忠臣。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说天机阁是好人?
一个能將朝廷命官的隱私查得底掉的组织,怎么可能是好人?
说蔡京和童贯在撒谎?
可他们说的,句句在理,全是站在“为君分忧”“为国除害”的立场上。
赵佶第一次发现,治理一个国家,远比在梦中聆听神諭要复杂得多。
他的帝王之术,在蔡京这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前,稚嫩得可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乾涩无比。
“此事……容后再议……”
他几乎是狼狈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退朝!”
不等群臣叩拜,赵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近乎是逃跑一般,在內侍的簇拥下,踉蹌著离开了金鑾殿。
看著那道仓皇的背影,蔡京与童贯对视一眼。
眼神深处,是如出一辙的轻蔑。
回到寢宫,赵佶將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大口喘著粗气。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朝堂上,被蔡京和童贯那两只无形的大手,玩弄於股掌之间。
天尊在看著他。
一想到那双能洞穿灵魂的眼睛,赵佶就感觉一阵阵的恐慌。
他把事情办砸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明著来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替他查,替他办!
一个真正属於他自己的人!
“来人!”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伏在地。
此人身形瘦长,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內侍服,脸上总是带著谦卑的笑。
正是掌管內宫二十四司,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宦官——梁师成。
“奴婢在。”
“师成,你起来。”赵佶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倚重。“朕今日在朝上……你也看见了。”
“奴婢看见了。”梁师成低著头,声音里透著同仇敌愾的愤慨,“蔡相与童帅,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说得好!”赵佶感觉找到了知己,一把拉住他的手,“满朝文武,只有你,是朕真正的臂膀!”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疯狂。
“朕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去给朕查!
把蔡京和童贯,还有黑榜上那些人,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给朕挖出来!
朕要证据,朕要能把他们一招毙命的铁证!”
梁师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此事……恐怕不易。蔡相党羽遍布朝野,童帅更是手握兵权,奴婢这点人手,怕是……”
“朕不管!”赵佶状若癲狂,“朕给你权,给你钱!朕要结果!”
看著皇帝这副模样,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既如此信赖奴婢,奴婢纵然万死,也定为陛下办成此事!”
“好!好!”赵佶大喜过望,亲自將他扶起,“你办事,朕放心。”
离开皇宫,梁师成脸上的忠诚与激动,瞬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上了一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青布小轿。
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宅院的书房內,蔡京正悠閒地品著新茶,童贯则在一旁擦拭著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刀。
梁师成推门而入,对著两人隨意地拱了拱手,便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官家,急了。”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蔡京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问:“如何急了?”
“他让我去查你们,要铁证,要一招毙命。”
梁师成学著赵佶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童贯擦刀的手停了下来,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这可是个好机会。”
蔡京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官家不是要证据吗?我们就给他证据。”
他看向梁师成:“你回去告诉官家,就说你查到,童帅在西北私设了一处铁矿,正在秘密打造兵器,图谋不轨。”
童贯一愣,隨即明白了蔡京的意图,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蔡京又道:“官家必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童帅,你就安排一场好戏,让他派去的人,『人赃並获』。”
“然后呢?”梁师成饶有兴致地问。
“然后,”蔡京的指节,轻轻敲著桌面,“在『铁证』即將送到官家面前的时候,让它消失。连同那个去查案的钦差,一起消失。”
他看著童贯和梁师成,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让官家知道,他不是神。
他的每一个念头,他派出的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他想斗,可他的爪牙,还没伸出来,就会被我们一根根,全部掰断!”
“我们要让他怕,让他彻底绝望。”
“最终,他会明白,这大宋的天下,究竟谁说了算!”
书房內,三人相视而笑。
……
与此同时。
崤山,天机阁,摘星楼顶。
林风凭栏而立,身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汴梁皇宫与那座阴森宅院內发生的一切。
阿朱站在一旁,小脸气得通红。
“公子!这帮坏蛋太囂张了!还有那个皇帝,简直是个废物!您的计划……”
“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林风的语气,平静无波。
他看著镜中蔡京等人那自得的嘴脸,就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公子,您……您是故意的?”阿朱愣住了。
“若不让他败一次,他又怎会知道,那张龙椅,坐著有多么冷?”
林风淡淡一笑。
“若不让他们狂一次,我又怎能看清,他们盘根错节的党羽,究竟都藏在何处?”
“那个梁师成,不就自己跳出来了吗?”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赵佶的失败,是必然。
蔡京的反扑,是诱饵。
这盘棋,从一开始,林风的目標,就不是这些檯面上的“蛀虫”。
阿朱恍然大悟:“那我们下一步……”
林风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层,落在了汴梁城中那座香火最盛的神霄玉清万寿宫。
“一锅烂肉,杀光里面的蛆虫,肉依旧是烂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重塑山河的冷冽。
“想要治病,得先杀了那个不断给这锅肉下毒的厨子。”
“那个自詡为『神霄真王』的……林灵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