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家书
永和十五年,正月十八。元宵的热闹刚刚散去,泉州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街上的花灯已经撤下,只剩些零星的红色还掛在檐角,提醒著人们年节尚未走远。
陆清晏从府衙回来,天色尚早。春杏迎上来,递上一封信。
“大人,老家的信。”
他心头一动,接过信,快步走进书房。
信是大哥陆大山写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晕开了,显然写得吃力。可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一看就是练了许久才敢下笔的。
“三弟如晤: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爹娘身子骨硬朗,二弟的盆景生意越发好了,芸娘又有了身孕,明年家里要添丁了。今年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唯独缺了你和桃华。娘念叨了好几回,说不知你们在泉州过得可好,皎皎长多大了,会叫奶奶了没有。”
陆清晏看到这里,眼前浮现出母亲赵氏的模样。她一定又是在灶台边念叨的,手里忙著活计,嘴上絮絮叨叨,爹在一旁闷头抽菸,偶尔应一句“有老三在,能不好?”
他继续往下看。
“有一桩大事要告诉你——舜华定亲了。”
陆清晏的手微微一顿。
舜华。那个沉静的、总是默默做事的大妹。他给她取名“舜华”,取自《诗经》,木槿花的意思,喻嫻静美好。那年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里有光。
如今,她要嫁人了。
“对方是县城的商户,姓王,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布,一间卖杂货。家里人口简单,就父子两个。那后生叫王承业,今年十九,比他爹还踏实,跟著跑了好几年生意,如今铺子里的事都是他管著。爹和娘见过几回,说那后生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是个过日子的人。大哥我也见了,確实不错。”
陆清晏想像著那个叫王承业的年轻人。十九岁,踏实,话不多,眼里有活。听起来是个可靠的后生。
“亲事是去年腊月定的。媒人上门提了好几回,爹娘起初捨不得,说舜华还小。可人家诚意足,那后生亲自上门,当著爹娘的面说,会一辈子对舜华好。爹娘这才点了头。”
他笑了笑。亲自上门,当面承诺——这后生,倒是有担当。
“婚期定在永和十五年三月二十。本想等你回来再办,可先生说三月二十是黄道吉日,错过了要等下半年。爹娘商议了,就定了这个日子。知道你公务在身,不一定能赶回来,別勉强。家里有大哥二哥在,一切都好。”
三月二十。
陆清晏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从泉州赶回永寧,快马加鞭,半个月能到。若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可泉州这边……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云舒微抱著皎皎走进来,见他对著信出神,轻声问:“谁的信?”
“大哥的。”陆清晏把信递给她,“舜华定亲了。”
云舒微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三月二十”时,她抬起头,望著他。
“你想回去?”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回去,是应该的。舜华是他亲手取名的妹妹,是他教她认第一个字,是她出嫁时,他这个当兄长的理应在场。
可不回去,也有不回去的理由。泉州这边,玉米、土豆、高粱刚收了种子,开春就要分发下去,要盯著农户播种,要教他们种法。市舶司那边,刚理顺的规矩不能松,番商们正等著新的章程。府丞的差事也不能撂下,开春的农桑、赋税,哪一样都离不了人。
“爹爹——”
皎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伸出手,要抱抱。
陆清晏接过女儿,让她坐在膝上。小傢伙盯著那封信,好奇地伸手去抓,被他轻轻拦下。
“这个是姑姑的信。”
“姑姑?”皎皎眨眨眼,“桃华姑姑?”
“不是。是另一个姑姑,在老家。”
“老家是什么?”
“就是……爹爹小时候住的地方。”
皎皎想了想,又问:“那姑姑长什么样?”
陆清晏怔了怔。舜华长什么样?他离开老家时,她还没有皎皎大。如今,她都要嫁人了。
“等以后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皎皎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她很快被窗外的鸟吸引,从他膝上滑下去,跑到窗前看鸟去了。
云舒微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要不,我替你去?”
陆清晏摇头:“你带著皎皎,路上不方便。”
“那……”
“我再想想。”
正说著,桃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著个本子,满脸兴奋:“三哥三哥!周先生说我的字有进步了,你看——”
她看见陆清晏手里的信,停下来,好奇地问:“谁的信?”
“大哥的。”陆清晏把信递给她。
桃华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舜华定亲”那几个字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姐要嫁人了!”
她捧著信,看了又看,忽然问:“三哥,咱们能回去吗?”
陆清晏看著她,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
桃华来泉州快两年了,从没回过老家。她给家里写过信,可信里写的再多,也比不上亲眼见一面。
“你想回去?”
桃华点点头,又摇摇头,咬著嘴唇,不说话。
陆清晏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偷跑出来的,虽然家里后来来信说爹娘不怪她了,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想回去就回去。”他说,“爹娘也想你了。”
桃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那、那三哥你呢?”
陆清晏沉默片刻,道:“我再想想。”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桃华没了往日的活泼,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白梅花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周先生慢慢吃著饭,偶尔看桃华一眼,眼里有几分瞭然。
皎皎坐在爹爹怀里,拿著个小勺,自己舀饭吃。舀得满桌子都是,她自己倒吃得津津有味。
云舒微给她擦嘴,轻声道:“慢点吃。”
陆清晏望著这一桌子人,心中忽然有了决断。
“我回去一趟。”他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三月二十,舜华出嫁。”他顿了顿,“我送她出门。”
桃华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淡下去,小声问:“那我呢?”
“你也回去。”
桃华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舒微轻声道:“那我带皎皎留在泉州?”
陆清晏摇头:“你们都回去。”
“可是……”
“两年了。”他说,“爹娘还没见过皎皎。”
云舒微怔了怔,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皎皎正埋头吃饭,脸上糊了一圈米粒,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
“也该让他们见见了。”陆清晏说。
夜深了,陆清晏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著那封信,他又看了一遍。
“舜华定亲了。”
那几个字,他看了许多遍,越看越觉得心里软软的。
那个沉静的、总是默默做事的小姑娘,要嫁人了。
他想起那年春天,在陆家村那间破旧的土屋里,他教她念“人之初,性本善”。她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可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认真。
他想起那年秋天,在后山上,她蹲在地上採金银花,脸上带著汗,手上沾了泥,可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想起她看著他时,眼里总有一种信任——仿佛只要三哥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如今,她要有自己的家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封信上。
陆清晏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大哥如晤:来信收悉。舜华定亲之事,弟已知晓。三月二十是好日子,弟必携桃华、舒微及皎皎一同归家,送舜华出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什么珍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