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PO文学

手机版

PO文学 > 玄幻小说 > 黎明之箭 > 第122章 重返上海机电设计院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22章 重返上海机电设计院

    天空灰白,乌云缓行,山谷间水汽丰沛。在离开603基地的一路上,同志们得体地向王北海三人表示哀悼,而他们则得体地回应。见过形形色色的告別场面,於是在直觉里便知道什么是得体的。人总会在死亡面前脆弱不堪,而此时此地牺牲者该有的尊严,大概就是这项事业赐予的体面吧。
    上了火车,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山谷逐渐变成江南的水乡风貌,青瓦白墙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若隱若现。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三人几乎没有太多言语,王北海始终將骨灰盒抱在怀里,偶尔会低头用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盒面,像是在与大黄轻声对话。老坛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飞逝的景物,强子则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交叉转动。
    抵达上海时,已是次日午后。走出火车站,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老上海特有的烟火气与草木清香。淮海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正值枝繁叶茂的季节,浓密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偶尔洒落,照亮叶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王北海停下脚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高大的梧桐树上。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来上海机电设计院报导时,还是冬季即將天亮的清晨。那时的淮海中路冷清得不像话,沿街的法国梧桐落尽了所有叶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暗的天空。当时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背著行囊,揣著满腔的热血与憧憬,踩著结了薄冰的路面前行,街边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路灯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光晕。
    如今故地重游,却是物是人非。他下意识地沿著路边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朝著记忆中的方向挪动。老坛和强子默契地跟上,三人沿著淮海中路缓缓前行,身旁的车流与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却丝毫驱散不了他们心头的沉鬱。
    走到街角时,王北海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前方不远处是个熟悉的荒废已久的报亭,铁皮搭建的棚顶已经锈跡斑斑,边缘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损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板。报亭的玻璃窗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空洞的眼睛,凝望著来往的行人。铁皮壁上还残留著模糊的字跡,依稀能辨认出曾经售卖报纸杂誌的gg,如今却被尘埃与蛛网覆盖。
    看到这个报亭,王北海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了刚到上海时的那段日子,侦察连的同志为了保护他们这些科研人员的安全,曾偽装成报亭的售卖员,在这里秘密值守。那时的他年轻气盛,警惕性极高,察觉到报亭里的人眼神不对,便悄悄观察了许久,最后还闹出了一场乌龙,差点暴露了侦察连的身份。后来事情说开了,大家还为此笑了好久,没想到如今再来看,这个曾经承载著一段特殊记忆的报亭,竟然已经荒废成了这副模样。
    强子也认出了这里低声说道:“海哥,这不是当初咱们经常在这买烟的那个报亭吗?”
    王北海缓缓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没想到都破成这样了。”
    老坛嘆了口气:“时间不饶人,物件也是,没了人气就彻底衰败了。”
    三人站在报亭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悼念那段逝去的时光,也像是在缅怀那个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足跡的同志。风吹过报亭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两分钟,淮中大楼就出现在眼前。这座曾经承载著他们无数心血与梦想的建筑,如今看起来却有些陌生。记忆中,大楼右侧的值班室里总是坐著两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打量著每个进出的人;左侧则站著荷枪实弹的执勤哨兵,腰间的枪枝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透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可现在,那些警卫和哨兵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名穿著红色礼服的酒店迎宾,他们身姿颯爽地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对著进出的客人点头致意。礼服的料子考究,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与记忆中那抹单调的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北海走上前,一名穿著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你们是住店吗?是否有提前预约?”
    “您好,我们不住,我们以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上海机电设计院的,想再进来看看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再上楼顶的跃层平台看看。”王北海走上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上海机电设计院?我不太清楚,这里现在已经是酒店了,而且楼顶平台不对外开放,不好意思。”
    “同志,麻烦你通融一下。”老坛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我们以前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这对我们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这次回来,就是想再去看看,缅怀一下过去的时光。”
    工作人员还是有些为难:“这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一下我们经理。”
    “好,麻烦您了。”王北海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拿出对讲机,低声匯报了情况。没过多久,一名穿著西装戴著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大堂经理。
    “先生们,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大堂经理。”男人脸上带著职业的微笑,“刚才听同事说,你们以前是上海机电设计院的工作人员?”
    “是的,”王北海点了点头,“我们以前在这栋楼里从事科研工作,这次回来,想上楼顶的跃层平台看看,那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大堂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落在王北海怀中的木盒上,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但並没有多问。他想了想说道:“上海机电设计院的事情,我倒是听我们老板提起过,说是以前这里確实是重要的科研机构,做的都是国家大事。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改成酒店了,楼顶平台平时確实不对外开放,主要是为了客人的安全。”
    “经理,我们就上去待一会儿,不会破坏任何东西,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王北海的语气带著一丝恳求,“对我们来说,那里不仅仅是个平台,更是一段回忆,一个念想。我们的同志,为了国家的事业牺牲了,我们这次回来,也是想带著他,再看看这个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王北海低头看著怀中的木盒语气沉重:“这里面,是他的骨灰。”
    大堂经理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露出了肃穆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实在抱歉。既然如此,那我就通融一次。不过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而且上面不能停留太久,可以吗?”
    “太感谢您了!”王北海连忙说道,眼中露出了一丝感激。
    “不客气,各位请进!”大堂经理衝著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北海深吸口气,抱著衣服裹著的木盒率先走了进去。走进大楼的剎那,一股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將他记忆中熟悉的气息彻底驱散。
    曾经,这座大楼里瀰漫著暖气混著油墨的味道。冬天的时候,暖气管道会发出轻微的嗡鸣,温暖的气息包裹著每个人,而油墨味则来自於设计室里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件,那是属於科研工作者的独特味道,带著奋斗与希望的气息。可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酒店香气,像是多种香水与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腻中带著一丝刻意的精致,却让人心生隔阂。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大堂的装修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朴素的走廊墙裙,被换成了豪华的深色护墙板,上面贴著浅金色的墙布,花纹精致,透著奢华的气息。记忆中那些掛在墙上的部门標牌,“总体设计组”“材料实验室”“文书科”“发动机设计室”……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崭新的金色酒店房间號,整齐地排列在房门上方,很陌生。
    王北海的脚步很慢,沿著走廊缓缓前行,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著两侧的房间。曾经的总体设计组办公室,如今被改成了一间宽敞的臥室,里面的雕花壁炉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擦拭得一尘不染,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样。而当初大家共用的那张长长的绘图桌,还有墙上贴满的设计图纸,都已经消失不见。天花板上,朴素的日光灯管被换成了亮闪闪的豪华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吊坠折射下来,將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热火朝天、並肩作战的氛围。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记忆中,他和老坛、强子他们常常会趁著工作间隙,偷偷跑到楼顶的跃层平台透透气。淮中大楼的跃层平颱风很大,尤其是冬天,寒风呼啸著掠过,却能让人瞬间清醒。站在平台上,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远处襄阳公园那片翠绿的雪松,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新乐路圣母大堂的尖顶在暮色中闪著淡淡的微光,透著一股庄严与肃穆。
    后来,大黄也加入了他们这个“跃层抽菸小队”,这里渐渐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累了的时候,烦了的时候,大家就会跑到这里,点燃一支烟,望著远处的风景,聊聊工作,谈谈家乡,说说心里的烦心事。那时的他们,都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揣著造火箭的梦想,却又带著一丝不確定的忐忑,不知道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標能否真的实现。
    可现在,火箭真的造出来了,成功地飞向了蓝天,他们终於实现了当初的梦想。可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平台上抽菸、一起畅想未来的大黄,却永远地离开了。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疼。王北海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將即將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大海,怎么了?”老坛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在这里的日子了。”王北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那时候多好,大家都还在。”强子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
    三人沉默地站在楼梯口,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思念与悵惘。过了好一会儿,王北海才抬起头,看著通往楼顶的楼梯说道:“我们去楼顶看看吧。”
    老坛和强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沿著楼梯往上走,楼道里舖著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顶楼时,一扇紧闭的木门挡住了去路,门旁掛著“私人区域,禁止入內”的牌子。
    酒店工作人员也跟著上来,並掏出钥匙为几人打开了木门的锁,隨后很识趣地退下楼去。
    门打开,一阵清新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几人刚踏上跃层露台,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平台的地面还是原来的水泥地,边缘的女儿墙也没有变,只是上面多了一些装饰性的绿植,看起来比以前精致了许多。
    露台上面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啸著掠过,带著上海特有的湿润气息。王北海抱著骨灰盒,缓缓走到女儿墙旁,停下了脚步。老坛和强子也跟著走了过来,三人並肩站著,望著远处的风景。
    和记忆中一样,站在这里,依旧能看到襄阳公园的雪松,依旧能看到圣母大堂的尖顶。只是现在的风景,因为心境的不同,似乎也多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王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大黄以前最喜欢抽的牌子。他抽出三支,递给老坛和强子,然后又拿出一支,轻轻地插在女儿墙的水泥缝隙里。缝隙里积了一些尘土,他用手指轻轻扒了扒,让香菸能稳稳地立住。
    老坛拿出火柴给旁边的两人分別点上。王北海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疼,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看著那支插在缝隙里的香菸,伸手掏出火柴,弯下腰去。
    风很大,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將香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著,香菸缓缓燃烧起来,白色的烟圈隨著风飘散,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菸头在风中忽明忽暗,一阵一阵的光亮,像是大黄蹲在地上,捏著香菸猛嗦的样子,那样真实,又那样遥远。
    “大黄,我们带你回上海了,回到我们曾经一起奋斗过的地方。你看,这里的风景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王北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著空气低语。
    老坛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飘出,他望著远处的天际线说道:“大黄,火箭成功了,我们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强子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著烟,眼眶通红。他想起了大黄憨厚的笑容,想起了他在滩涂上教他们抓大青蟹的背影,想起了他在宿舍蹲在地上鼓捣那些小玩意的模样,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三人靠著女儿墙,静静地抽著烟,没有太多的言语。风轻轻吹过,带著香菸的味道,也带著思念的味道。插在缝隙里的香菸渐渐燃短,菸灰被风吹落,飘散在空中。王北海一直盯著那支烟,直到它燃尽,只剩下一截小小的黄色菸蒂,在风中渐渐失去温度。
    离开楼顶平台,三人走出了淮中大楼。站在街边,王北海看了看手中的骨灰盒,又摸了摸口袋中的那只破碎手錶,隨后说道:“我想去一趟上海仪表厂。”
    “去仪表厂做什么?”老坛问道。
    “大黄的手錶,我想把它修好。”王北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錶,錶盘已经有些变形,镜片碎裂,表身上还残留著灼烧的痕跡,正是大黄牺牲时戴在手上的那块表。
    当初在清理大黄的遗物时,王北海把这块手錶拿了出来。手錶已经被爆炸的衝击波震得严重损坏,指针停留在了那晚的9点28分。王北海一直把这块手錶带在身边,他想把它修好,留作纪念。
    老坛和强子没有多说什么,跟著王北海朝著上海仪表厂的方向走去。
    走进上海仪表厂大门,里面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著。王北海找到了工厂的维修车间,之前帮过他们的那位八级技工赵师傅正在修理一块旧手錶。设计院传感器和定时钟表机构都是这位赵师傅帮忙解决的,王北海很信任他。
    “赵师傅,您好!”王北海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嗯?原来是小王同志啊,怎么,又遇到难题了?”赵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见来人是老熟人便微笑著问道。
    “请问您能帮我修一下这块表吗?”王北海开门见山递过手錶。
    赵师傅接过手錶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块表损坏得挺严重啊,镜片碎了,表身也变形了,机芯估计也出问题了。”
    “我知道,还请赵师傅多费心,儘量帮我修一下。”王北海语气诚恳。
    赵师傅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著手錶坐在工作檯上开始低头认真修復起来。
    王北海看著赵师傅用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手錶的表壳,正准备取出机芯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只让赵师傅修復了手錶的镜片和灼伤的痕跡,机芯没有修復。
    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晚的9点28分吧,大黄是为了他牺牲的,这个时间值得他永远铭记。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