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荒井女尸
田埂上的泥水汽裹著蚊虫的嗡鸣，往人骨头缝里钻。包龙星盯著黑沉沉的广州方向，屁股底下的湿泥凉透了半边身子，也没挪窝。
包有为举著快烧完的火把，凑到他身边，不敢再抱怨，只小声劝他回县衙。
这鬼地方夜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再坐下去，明天就得染风寒。
包龙星没应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包有为说的那些话。
赵明羽纳了个江湖卖艺的姑娘进府，全广州城的百姓都念他的好，说他不看重门第，真性情。
他之前总觉得，赵明羽就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把他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磋磨他，羞辱他。
可现在再想，这话站不住脚。
真要磋磨他，隨便找个由头，革了他的功名，打一顿板子赶出广州，比扔到这穷县里当知县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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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羞辱他，也犯不著给个朝廷命官的身份，让他管著一县的百姓。
包龙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终於慢慢理出了点头绪。
他当初在广州，靠著一张嘴混了个候补知县，除了耍小聪明抖机灵，半点实绩都没拿出来过。
方唐镜几句话就能把他懟得哑口无言，审个案子能被人牵著鼻子走，除了一腔想当清官的热血，什么都没有。
赵明羽把他扔到这里，不是要毁了他。
是要让他自己摸清楚，这官到底该怎么当。
想通这一层，之前满肚子的愤懣和委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压不住的劲。
他想回广州。
不是哭著喊著求赵明羽把他调回去。
是要凭著自己的本事，干出点样子来，堂堂正正地走回广州城去。
他要让赵明羽看看，他包龙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是能当一个好官的。
包有为看他半天不说话，只盯著地面出神，以为他还在钻牛角尖，又嘆了口气。
“十三叔，咱別想了行不行？这破地方，咱熬一天算一天，真熬不下去，大不了咱辞官不干了，回苏州老家去。”
包龙星终於抬了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扔在水田里的网兜捡了起来。
“回什么老家。”
“老子是朝廷钦封的老街县知县，这一亩三分地，就是老子的地界。”
“回广州的路，得老子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包有为愣在原地，举著火把的手都晃了晃，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天刚蒙蒙亮，包龙星就带著包有为回了县衙。
县衙的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墙皮掉了大半，看著比路边的土地庙还破败。
刑房的几个老吏缩在门房里，抱著茶壶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人把这个被贬来的年轻知县放在眼里。
老街县这地方，十几年来换了七八个知县，个个都是来镀个金就走，要么就是同流合污捞一笔，没一个能待满半年的。
他们这些本地老吏，才是这县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包龙星没理会他们的怠慢，径直走进了县衙的库房，让包有为把里面堆著的案卷，全都搬了出来。
案卷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最上面的几本，封皮都烂了，看日期，是五年前的。
全都是被前几任知县压下来的案子。
农户失踪，田產被夺，女子走失，邻里械斗出了人命，厚厚一摞，全都是糊里糊涂结了案，连个正经的卷宗都没写全。
包有为翻了两本，舌头都打了结。
“十三叔，这… 这全都是糊涂帐啊，前几任官都不管，咱管这个干什么？”
包龙星没说话，一本一本地翻著，手指划过纸页上潦草的字跡，心里堵得慌。
这些案子里，写的都是一条条人命，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就这么被当成废纸，堆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他之前总觉得，当清官就是不贪钱，不欺负老百姓。
现在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著老百姓蒙冤，却装聋作哑，和那些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县衙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两个浑身是泥的村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慌色，看见院子里的包龙星，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村外的荒村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太嚇人了！”
门房里的老吏们听见这话，终於动了动身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刑房主事刘老吏，扫了一眼跪著的村民，脸上没半点波澜。
这种事，在老街县太常见了。
要么是逃荒的流民饿死在了里面，要么是失足落井，没什么好查的。
他对著身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张口就要按老规矩来。
“知道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待会儿让仵作去看一眼，按无名流民落井结案就是了。”
跪著的村民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被刘老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这刘老吏在县里说了算，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可就在这时，包龙星开了口。
“等等。”
刘老吏转过头，看向包龙星，脸上没什么恭敬，也没什么嘲讽，只平平淡淡的，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人有什么吩咐？”
“案子还没查，怎么就能结案了。”
包龙星把手里的案卷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两个村民身上。
“枯井在什么地方，带我们过去看看。”
刘老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怕包龙星查出什么，是觉得这新来的知县太不懂规矩。
这穷乡僻壤的，一具无名女尸，查下去只会惹一身麻烦，得罪本地的乡绅大户，最后还得灰溜溜地收场。
前几任知县，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耐著性子，对著包龙星拱了拱手，话说的有理有据。
“大人，这老街县地界偏，年年都有逃荒的流民路过，死在荒郊野岭的，不在少数。这荒村的枯井，十年里都发现三回了，全都是流民失足，没什么可查的。”
“您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门道，这种案子查下去，费时费力，最后也查不出什么结果，平白耽误功夫。”
旁边的几个老吏也纷纷附和，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全都是多年来的规矩，全都是合情合理的推脱。
没有一个人出言嘲讽，也没有一个人刻意刁难。
他们只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年轻知县，就是一时兴起，折腾不了几天，最后还是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可包龙星没鬆口。
他看著刘老吏，一字一句地说。
“是不是流民，是不是失足，得查了才知道。”
“一条人命摆在那里，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埋了。”
“这案子，我查定了。”
刘老吏看著他，没再说话，只是眼里的不以为然，更重了些。
包有为跟在包龙星身后，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他知道，自家十三叔这是认了死理，要捅马蜂窝了。
可他看著包龙星的背影，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火把，快步跟了上去。
晨雾里，几个人的身影朝著村外的荒村走去。
谁也没想到，这口枯井里的女尸，会掀开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把整个交州府，都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