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哪有这么判案的?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听到常昆愿意多赔钱,赵明羽脸上的冰冷尽数散去,重新掛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却让跪在公案前的常昆,悬到嗓子眼的心,
终於落回了一半,可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那颗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出来的血印子还在隱隱作痛,后背的官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被公堂里穿堂的风一吹,凉颼颼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混跡官场几十年,从江南水乡一个不入流的营官,一步步爬到从一品水师提督的位置,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跟著湘军攻灭太平军,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可唯独今天这场面,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束手无策的一次。
没办法,这是两广!
这分钟他已经十分確定,调自己来这边上任,自己的乾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啊!
但好消息是,赵明羽既然鬆了口,就说明不会再把常威往交州边界那条死路上推了,可这位爷的心思,比海底的针还难猜,谁知道他要多少赔偿?
但是赔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著家底,一边又狠狠瞪了一眼瘫在旁边地上的常威,心里把这个混帐儿子骂了千百遍。
要不是这个色迷心窍的惹祸精,自己何至於在这总督署的公堂之上,卑躬屈膝,顏面尽失?何至於把半辈子攒下的家底,掏出来填这个窟窿?
可骂归骂,恨归恨,这终究是自己唯一的独苗,是老常家的根,他老来得子,快五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算是闯了天大的祸,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儿子去交州边界送死。
跟儿子的性命比起来,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把江南的田產卖了,把广州新置的宅子典了,也得把这事平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常昆连忙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再次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著刻意挤出来的哭腔,又满是討好和恭敬:
“谢大帅开恩!谢大帅宽宏大量!大帅您儘管说个数,不管多少银子,下官都认!”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旁边的常威一眼,那眼神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溢出来。
可常威此刻却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眼神,他瘫在地上,听到父亲说愿意赔钱,原本煞白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几分希望,眼里的恐惧也散了大半。
他也连忙跟著跪直了身子,对著赵明羽连连磕头,嘴里忙不迭地附和著:“谢大帅开恩!谢大帅饶命!我们赔钱!我们赔钱!大帅要罚多少,我们都给!”
他嘴里说著討好的话,心里却暗自得意,觉得刚才真是白害怕了。
公堂两侧的亲兵们,看著常威这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都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这紈絝子弟,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真以为大帅是缺他那点银子?
大帅要是想捞钱,两广的银子能堆成山,哪里看得上他这点仨瓜俩枣?大帅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为莫家班做主,可怜这父子俩,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至於莫家班的眾人,此刻都站在堂下一侧,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听到常昆说愿意赔大钱,他们面面相覷,眼里都带著几分期待,却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他们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被官宦子弟欺负了,能不被反咬一口,能拿到几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更何况对方是堂堂水师提督,
能不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就已经是赵大帅开恩了。
之所以这样判,赵明羽也是有自己的思量的,不是单纯的任性。
首先,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个紈絝子弟当街殴打百姓的治安案子,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也不是什么贪墨军餉、通敌叛国的重罪。
而且常昆这个人,他是了解的。早年跟著湘军打太平军,从长江水战一路打过来,实打实的老水军,水战的经验丰富得很,带兵、练船、布防,都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朝廷里能打的水师將领,要么老的老,死的死,要么就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像常昆这种有实战经验的老將,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眼下他正大力扩建海军,未来必然要跟洋人在海上较劲,洋人船坚炮利,海上的摩擦就没断过,正是缺人的时候。常昆这种实战派的老水军,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要是因为这点事,把常家灭了,那对两广海军的建设,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反而会让朝廷有藉口,往两广安插更多的眼线和人手,到时候反而麻烦。
其次,就是常威这小子。
刚才在靖海门大街上,两人对拳的时候,他就摸清楚了这小子的底子。
一拳打过来,力道很足,下盘稳得很,招式也是军中教头教出来的硬桥硬马,不是花架子,实打实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武学天赋是真的不错。
这小子虽然紈絝,骄纵蛮横,眼里没王法,但是骨子里的那股狠劲,是有的。
要是能好好磨一磨他的心性,把他身上的骄纵之气、紈絝习气磨掉,再好好调教调教,把他的狠劲用在正途上,以后放到军中,未必不能成为一员敢打敢冲的骨干。
再者,就是莫家班这些人。
他们都是走南闯北的江湖艺人,无依无靠,在这广州城里,没权没势,没背景没人脉,就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今天这事,就算是他们告到广州府衙,府衙的官员看在常昆的面子上,也只会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最后他们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连医药费都未必能要回来。
对他们这些跑江湖的人来说,最实在的,最有用的,从来都不是把常威打一顿、关几天,而是银子。
有了银子,就能给受伤的兄弟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伤。
有了银子,就能修好被砸坏的道具、戏船,换一身新的行头。
有了银子,他们就能在广州城安安稳稳地扎下根来,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所以这件事,用钱来解决,对莫家班来说,是最实在,也是最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立规矩。
在两广的地界上,他赵明羽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想怎么判就要怎么判!
他就是要让两广的百姓都知道,他赵明羽就是司法所有的解释权。
当然,驭下之道,从来都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不能把常家弄死,罚了银子,磨了性子,再给常威一个出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常昆只会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以后在水师的任上,只会更加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二心。这才是权衡之道,既给了百姓一个交代,立了规矩,又收服了人心,得了可用之才,一举多得。
心里的盘算落定,赵明羽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缓缓拿起公案上的惊堂木,手指在冰凉的硬木上轻轻摩挲著,整个公堂里瞬间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连常威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他手里的惊堂木,生怕他再说出“发配”两个字。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瞬间,赵明羽手腕一翻,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梨花木公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正堂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公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跟著微微颤动。
紧接著,赵明羽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掷地有声:
“既然常提督愿意拿出诚意赔偿,本督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今日靖海门大街寻衅滋事一案,本督判决如下!”
“第一,常昆身为朝廷命官,水师提督,教子无方,纵容其子常威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寻衅滋事,调戏妇女,殴打百姓,毁坏他人財物,扰乱市井治安。”
“著令常家,赔偿莫家班医药费、误工费、財物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共计白银八万两!”
“限三日內,足额交付到莫家班手中,不得有半分拖欠,少一分一毫,本督唯你是问!”
“第二,常威目无王法,仗势欺人,动手伤人,毫无悔过之心。”
“著令常威,向莫家班每一位成员,跪地磕头三次,郑重认错!哦对了,还有那只护主有功的来福,也不能落下,一样要磕头认错!”
“至於这第三嘛...” 赵明羽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再次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常家父子,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本督还没想好,先把前两件事办利索了,再说第三件。”
这判决一说出口,整个公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常昆。
听到“八万两白银”的时候,常昆先是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重重地鬆了口气,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八万两银子。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原本以为,赵明羽会狮子大开口,要个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没想到是八万两。
这些银子,换儿子一条命,简直太值了!
可还没等他脸上露出笑容,听到第二个判决的时候,常昆的脸瞬间就绿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荡:哪有这么判案的?!
他在官场混了整整三十五年,从江南的小小营官,爬到从一品水师提督的位置,大大小小的案子,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刑部的大案、地方的斗殴案、军中的违纪案,什么样的判决没见过?可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判案的!
大清的律条里,从来就没有打人之后,要给受害者跪地磕头认错的规矩,更別说给一条土狗磕头了!
这赵明羽,简直太任性了!太胡来了!
常昆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
一方面,八万两银子就能免去儿子的发配之苦,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另一方面,让自己的儿子,堂堂两广水师提督的独子,京城李莲英李公公的干孙子,给一群街头卖艺的下九流艺人磕头,还要给一条土狗磕头?!
这简直是把常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还要再踩上几脚!
以后他在广州城的官场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同僚们私下里不得笑死他?那些水师里的老部下,知道了这件事,还怎么服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想跟赵明羽商量,能不能把磕头这条免了,哪怕再加两万两银子,也行!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赵大帅不高兴,当场改了主意,非要把常威发配去交州,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脸面重要,还是儿子的命重要?
当然是儿子的命重要!
脸面没了,以后还能慢慢挣回来,儿子要是没了,他攒下再多的银子,再大的权势,也没人继承了,老常家就彻底绝后了!
常昆重重地嘆了口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泛白。
而旁边的常威,反应比他爹还要激烈。
听到“八万两银子”的时候,常威根本没当回事,心里甚至还嗤笑一声,就这点钱?
还不够他在京城的八大胡同里玩一个月的,也值得这位赵大帅郑重其事地说出来?
他心里还暗自庆幸,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花点小钱就能摆平,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当他听到第二个判决,让他给莫家班的每个人磕头三次,还要给那条叫来福的土狗磕头的时候,常威瞬间就炸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也顾不上脱臼的左肩和骨裂的右手传来的钻心疼痛,失声大喊起来:“什么?!让我给他们磕头?还要给那条贱狗磕头?!我不磕!绝对不磕!”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海虾,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和滔天的愤怒,浑身都在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谁?他是两广水师提督常昆的独子,是慈禧太后身边大红人李莲英的干孙子,堂堂的官宦世家公子,从小到大,只有別人给他磕头请安的份,他长这么大,除了给父母、给乾爹磕过头,什么时候给外人磕过头?更何况是给一群街头卖艺的下九流,还有一条土狗!
这要是磕了,他以后在广州城的紈絝圈子里,还怎么混?脸都丟到姥姥家了!以后谁还会看得起他?谁还会捧著他、哄著他?
“冤枉!我不服!” 常威梗著脖子,抬著下巴,对著公案后的赵明羽大声喊著,满脸的不服气:
“我们家都赔钱了!还是八万两!凭什么还要我磕头?!我大清何时有过这样的律条?哪有打人赔钱了,还要给人下跪磕头的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大清的律条里,斗殴伤人,要么赔钱,要么坐牢,要么发配,从来就没有下跪磕头认错的说法,赵明羽这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他,故意当眾羞辱他!
旁边的常昆听到儿子还敢跟赵明羽叫板,嚇得魂飞魄散,魂都快飞了,连忙跳起来,伸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常威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混帐东西!你给我闭嘴!立刻跪下!”
常昆厉声骂道,脸都白了,心里把这个蠢货儿子骂了一万遍。都这个时候了,还敢跟赵明羽叫板,还敢质疑判决,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可常威正在气头上,被父亲一巴掌扇在脸上,不仅没冷静下来,反而更激动了,捂著脸,梗著脖子,依旧死死盯著赵明羽,满脸的不服气,丝毫没有要跪下的意思。
这时候,赵明羽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梗著脖子的常威,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带著几分无所谓,甚至还带著一丝戏謔,仿佛在看一只跳樑小丑:
“哦?大清的律条里没有?那没关係,老子说有,就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钢刀,直直地刺向常威,语气瞬间冰冷下来:
“你要是不服,也可以啊。本督现在就改判决,不用你赔钱,也不用你磕头了,我直接安排你去交州边境,修二十年堡垒,管吃管住,你看如何?”
这话一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常威的头上。
常威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所有的愤怒、不服气、囂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交州边境,修二十年堡垒?
那跟直接判了凌迟处死有什么区別?他去了那里,別说二十年,能不能活过一年都两说!
那里的瘴气、毒虫、酷暑,还有时不时作乱的蛮夷,隨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常威的腿一软,“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刚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无力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石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终於明白了,在这两广地界,赵明羽说的话,就是王法,就是规矩。他要么乖乖磕头认错,要么就去交州边境送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