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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洞察从容破迷障·仓皇补漏终成空

    陈敬之听到下人来报萧珩亲临,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他本盘算著若是常顺来接,还能以“苏云朝留恋舅家、欲多住几日”的说辞搪塞过去,可萧珩亲自前来……这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来者不善。
    他脑中瞬间闪过这四个字,但眼下別无他法,只能强作镇定,暗暗祈祷夫人那边手脚够快,面上却已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亲自迎出府门。
    “萧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敬之作揖行礼,笑容满面,“大人如此掛念云朝,还亲自来接,实是那孩子的福分。下官见她能得大人这般眷顾,心中甚慰,也算……算是对她早逝的爹娘有个交代了。”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抬起衣袖,作势拭了拭眼角,將一个“欣慰又感伤”的舅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萧珩面色平静,將陈敬之这番表演尽收眼底。
    他今日未乘马车,特意骑马轻装简从,比原定申正时分提前了不少,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见陈敬之只一味在门口寒暄,绝口不提请入府內,更不涉及苏云朝,心中冷笑愈甚。
    “陈大人客气了。”
    萧珩语气寻常,“今日无事,便想著早些过来。苏姑娘在贵府叨扰一日,也该回去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陈府洞开的朱门,“陈大人便一直与本官在这府门外敘话?莫非……府中有何不便?”
    陈敬之被他那平淡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摆手:“岂敢岂敢!下官是见大人亲至,欢喜得有些糊涂了!大人快请,快请进府上座!”
    他侧身让路,亲自在前引路,姿態殷勤备至。
    萧珩迈步而入,步履沉稳,目光却扫过府中往来僕役的神色。
    他忽然开口,语气似带著些许追忆:“说来,上次来贵府,还是老太太寿宴之时。那时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本官无意间路过贵府后园,见其中布局精巧,花木亭台颇具雅趣。只是那日应酬繁多,未能细细赏玩,倒是一件憾事。”
    陈敬之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后园!
    他怎的突然提起后园?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还是仅仅巧合?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惋惜:“大人谬讚了。不过是寻常园景,不值一提。如今正值隆冬,百花凋零,草木萧疏,园中更是没什么看头,一派枯索之象,恐污了大人清目。不如……请大人移步书房?下官近日恰得了一幅前朝字画,真偽难辨,正想请大人帮忙鑑赏一二。”
    他试图將萧珩的注意力引开。
    萧珩却似並未听见他的提议,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日日与案牘公文相对,看得本官也是头晕眼花。这段时日便想著鬆快鬆快,看看园中之景,换换心境。想来冬日的园子,枯枝残雪,也別有一番清冷趣味。陈大人,便陪本官去走走如何?”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上位者的姿態,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敬之脸上。
    陈敬之喉头髮干,知道再推脱反而更惹疑心,只得硬著头皮应道:“既然大人有雅兴,下官自当奉陪。大人,这边请。”
    他心中祈祷赵氏已然將一切处理得天衣无缝,衣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萧珩不再多言,迈步便朝著通往后园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却让陈敬之感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弦上。
    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一边小心应对,一边用眼角余光紧张地观察著萧珩的动向。
    不多时,二人便踏入后园。
    果然如陈敬之所言,冬日园景萧瑟,湖面覆著薄冰,假山石显得格外冷硬孤峭,花木多只剩枯枝,在暮色寒风中瑟缩。
    萧珩驻足,目光缓缓扫过园中景象,似在欣赏。
    忽然,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簇矗立湖边的假山石群:“那块太湖石形態嶙峋,颇有几分风骨。陈大人府上选石眼光不俗。”
    说著,竟不待陈敬之反应,便径直朝著那处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
    陈敬之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喉咙——那正是出事的地方!
    他慌忙跟上,只见萧珩已在那假山石前站定,微微俯身,似在细细观赏石纹。
    “果然近看更觉奇巧。”
    萧珩说著,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地面。
    石径旁的卵石地面湿漉漉一片,水痕犹新,与周围乾燥处对比鲜明。
    这几日扬州並无雨雪……他心下瞭然。
    视线再移,旁边泥土地上印著许多杂乱深浅不一的脚印,有女子的绣鞋印,也有男子的靴印,交错重叠,显然不久前有不少人在此匆忙走动过。
    就在这时,萧珩的目光倏地一凝,定在了一处山石狭窄的石缝里。
    一点银光,隱约可见,形制……像是女子髮簪的末端。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伸手朝那石缝中探去。
    石缝极窄,他的手掌根本无法完全伸入,指尖堪堪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却无法取出。
    萧珩直起身,脸上並无异色,只淡淡对紧隨其后的常顺以及另一名侍卫吩咐道:“这石块颇有野趣,搬开些,本官好看清楚石根纹理。”
    常顺会意,与那名侍卫应了声“是”,上前便合力去搬动那块石头。
    陈敬之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待那石头被移开些许,缝隙扩大,他一眼便看清了那静静躺在泥土枯草中的物件——一支素银嵌米珠的蜻蜓簪!
    正是苏云朝今日来府时簪戴的那一支!
    完了!
    陈敬之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夫人她们是怎么清理的!
    竟落下如此要命的物件!
    他心中又急又怒,咒骂赵氏办事不力,面上却还得强自镇定,脑中飞速旋转,思索著该如何解释。
    常顺已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簪子拾起,用袖口擦去表面浮土,双手呈给萧珩,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陈敬之听清:“大人,这支簪子……似乎是苏姑娘的。今日出门时,奴才瞧见苏姑娘发间正簪著此簪。”
    萧珩接过簪子,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银质和细微的米珠,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平静中透著一丝疑惑:“哦?是苏姑娘的簪子?那倒是奇了。既是心爱之物,好好簪在发间,怎会无端遗落在此等偏僻的石缝之中?”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面色已然有些发僵的陈敬之,“陈大人,贵府后园……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特別之事?”
    陈敬之背上冷汗涔涔,脸上挤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连忙躬身道:“大、大人说笑了。这后园平日甚少人来,今日……今日也並无特別。许是云朝那孩子贪玩,在园中走动时,髮簪鬆脱,无意间滚落至此也未可知。”
    他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知这藉口牵强至极。
    他不敢让萧珩再在此处深究,心一横,索性拋出之前想好的说辞,试图转移焦点:“说来,下官正有一事想稟告大人。云朝此番回来,与內子及她表妹相见,敘话良久,感慨颇多。她说……离家日久,甚是想念,心中不舍,想……想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多陪陪她舅母。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他说著,抬眼小心覷著萧珩的脸色,心跳如擂鼓。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陈敬之强作镇定的脸上,“陈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本官自然体会。”
    他语气平缓,仿佛真在体谅,“只是,陈大人也当知晓,迎宾苑中如今只有苏姑娘一人近身侍奉。本官身边那几个小廝,粗手笨脚,终究不及女子细心妥帖。这些时日下来,本官倒是也离不开了。”
    他顿了顿,话锋虽未提高,却自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故而,陈大人所求,怕是不能应允了。”
    陈敬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寻说辞,萧珩却已先他一步,將话题引向了更无法辩驳的方向:“况且……当初杜刺史安排苏姑娘到迎宾苑侍奉,其意不正在於此吗?”
    他將杜文谦都抬了出来,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话里话外,已不仅是接回一个丫鬟,更关乎对扬州官员“安排”的尊重,以及对公务的尽职。
    陈敬之若再坚持,便是明著违逆上官的“好意”,甚至有阻碍钦差公务之嫌。
    陈敬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深知这顶帽子扣下来绝非小事。
    他心下冰凉,知道强行留人已无可能,只得低头躬身,声音艰涩:“下官……下官不敢。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他侧身引路,脚步沉重,只盼著赵氏那边已將“染病昏睡”的戏码布置妥当,能暂时矇混过关。
    一行人刚走过假山石不远,正沿著湖畔小径前行,忽然听得旁边一片半枯的草丛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响,似是有人藏匿其中,不慎弄出了动静。
    “谁在那里?!”常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朝著声响处厉声喝道,“钦差大人在此,还不快滚出来!”
    花丛一阵剧烈抖动,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头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偷懒,在此躲清静片刻……绝非有意惊扰贵人!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著,爬起身就想往另一条小径溜去。
    “站住。”
    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那丫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转过身来。”
    丫鬟浑身一颤,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转回身,头却垂得更低。
    “抬起头。”
    命令简洁,不容抗拒。
    丫鬟僵持了片刻,终是颤抖著,一点点抬起了脸。
    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辨认,隨即露出一丝恍然,又带著深沉的冰冷:“本官看你……倒有几分眼熟。”
    常顺此时上前一步,凑近萧珩耳边低语道:“大人,这丫鬟……奴才认得。是陈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名叫翠羽。”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拨动了一下。
    翠羽……陈芷兰的贴身丫鬟……
    怪不得他觉得眼熟。
    是因为,在他书房某个隱秘的抽屉里,收著一幅画像。
    那是根据棲灵寺抓获的货郎供述,由画师精心绘製出的、与他接头传递消息的那个小丫鬟的容貌。
    画中人的眉眼轮廓,与眼前这张惊惶的脸,有七八分相似!
    那货郎他一直秘密关押在迎宾苑柴房,未加处置,便是留著这步暗棋,预备在关键时刻作为一击必杀的筹码。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如此“巧合”地撞见了正主。
    萧珩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已是冷电急转。
    时机,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巧妙,也更猝不及防。
    他不再多言,只抬了抬手,语气不容置疑:“將这丫鬟绑了。”
    “大人!”
    陈敬之心头巨震,慌忙上前一步,挡在翠羽身前,脸上堆起急切的神色,“大人是否有所误会?这只是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平日连二门都少出,绝无可能得见大人天顏,更遑论得罪大人了!还请大人明察!”
    他言辞恳切,若非知晓內情,几乎要被他这副“维护无辜下人”的主子模样骗过。
    他心中焦灼万分,翠羽是女儿贴身之人,知晓太多內情,更是今日湖边之事的直接参与者之一!
    若落到萧珩手中,严刑拷问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萧珩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陈大人不必著急。本官既然拿了人,稍后……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特意在“交代”二字上略略一顿,意味深长。
    陈敬之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住,眼看常顺和另一名侍卫已上前,毫不客气地扭住翠羽的手臂,用隨身绳索利落地捆绑起来。
    翠羽嚇得连哭喊都忘了,只睁著一双绝望的眼睛看向自家老爷。
    电光石火间,陈敬之脑中念头飞转。
    事已至此,强拦是拦不住了。
    既然萧珩执意要拿翠羽,而翠羽又確实牵涉甚深……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骤然升起:或许……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將所有罪责推到这丫鬟身上,让她做替罪羊,从而保全芷兰、甚至保全陈府的机会?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迅速蔓延。
    他看向翠羽的眼神,深处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牺牲一个丫鬟的性命,若能换来转机,未尝不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焦急不解的模样,身体却微微侧开,不再阻拦,只是嘆息道:“既如此……下官也只能静候大人查明真相了。只盼大人……勿要冤枉了无辜。”
    萧珩將他的微妙转变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陈敬之,“陈大人,现在……可以带本官去见苏姑娘了吗?耽搁了这许久,想必她也等急了。”
    陈敬之喉结滚动,知道真正的难关,此刻才刚要开始。
    陈敬之脸上赔著笑,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大人请隨下官来,云朝此刻想是在內院她舅母处说话,下官这便引大人过去。”
    他这话说得顺畅,脚下却仿佛灌了铅,只盼著赵氏那边已將所有“戏码”准备停当。
    一行人穿廊过院,来到內宅正厅。
    赵氏早已得了消息,强压下满心惊惶,脸上堆起温婉笑意,带著几个丫鬟婆子候在厅前,见萧珩前来,连忙敛衽行礼:“妾身见过萧大人。”
    萧珩略一頷首,语气平淡:“陈夫人不必多礼。苏姑娘既已敘过话,本官这便接她回去。烦请夫人唤她出来吧。”
    赵氏心头一紧,不知丈夫到底是如何安排的,萧珩这般开门见山,她一时不敢贸然接口,只得將目光投向陈敬之。
    陈敬之適时地皱起眉头,带著几分责备看向赵氏:“还愣著作甚?没听见萧大人的话吗?快去將云朝唤来!”
    他暗中使了个眼色,又故意提高声音,像是补充什么,“翠羽那丫头方才在后园竟敢衝撞萧大人,如今已被大人拿下,当真是该死!另唤个伶俐懂事的来伺候大人!”
    赵氏与他夫妻多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翠羽已暴露,被萧珩拿住,夫君这是要……弃卒保帅?
    她心中一阵发寒,却也知別无他法,连忙顺著话头应道:“是是是,妾身糊涂了,这就去安排。”
    她一边唤来另一个看著机灵的丫鬟上前给萧珩斟茶,一边又强笑著对萧珩道:“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妾身这就去唤云朝过来。”
    说罢,她转身退开几步,迅速对身边最得力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语速极快,神色严峻。
    那嬤嬤脸色变了变,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厅內一时寂静,只闻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萧珩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地端起茶盏,却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蹌的脚步声,伴隨著那嬤嬤刻意拔高的呼喊:
    “不好了!夫人!老爷!不好了——!”
    只见那嬤嬤连滚爬爬地衝进厅来,脸色煞白如鬼,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表、表小姐她……她出事了!”
    赵氏与陈敬之“霍”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不敢置信”。
    赵氏声音尖利,带著颤音:“云朝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陈敬之也一步上前,怒喝道:“混帐东西!人刚才还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快说!”
    周嬤嬤伏地痛哭,捶胸顿足:“老奴奉命去请表小姐,到了弄芳院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老奴心中不安,斗胆进了內室……却见、却见表小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已然不对!老奴大著胆子上前一探鼻息……没、没气了!表小姐她……她没了!”
    她说完,已是涕泪横流,浑身瘫软。
    “什么?!”赵氏发出一声悽厉的惊呼,眼前一黑,向后软倒,被旁边丫鬟慌忙扶住。
    她掩面痛哭起来,“我的云朝啊!我苦命的孩子!之前还好好的,还说著话……怎么转眼就……怎么就没了啊!这让我怎么跟她地下的爹娘交代啊!”
    陈敬之亦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跳动,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岂有此理!人在我陈府,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查!给本官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府中行此恶事!”
    厅內顿时一片悲声与慌乱,丫鬟婆子们都面露惊惧。
    在一片嘈杂中,萧珩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冰凉的茶。
    他抬眸,平静地看著表演得声情並茂的赵氏,又转向“怒不可遏”的陈敬之,最后落在那伏地颤抖的嬤嬤身上,心中冷笑。
    “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厅的悲泣与喧嚷,“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今日亲至贵府,专为接苏姑娘回去。人尚未见到,苏姑娘便在贵府內院……香消玉殞了?”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既如此,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既遇命案,自无置身事外之理。陈大人,陈夫人,烦请带路。本官要亲自去现场查验一番。”
    陈敬之与赵氏交换了一个充满惊惧的眼神,知道这关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陈敬之只能咬牙躬身:“是……下官遵命。大人,请隨下官来。”
    一行人再无暇维持表面的客套,气氛凝重肃杀,浩浩荡荡地朝著苏云朝暂居的弄芳院行去。
    暮色更深,寒风捲起枯叶,打在廊柱窗欞上,发出簌簌声响,更添几分阴森不祥。
    弄芳院本是陈府招待亲近女客的小院,平日清幽,此刻却挤满了人。
    萧珩步入院內,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庭院、门窗,最后定格在洞开的主屋房门上。
    他率先踏入屋內,一股混合著血腥与淡淡脂粉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室內光线昏暗,已有僕妇战战兢兢地点起了灯烛。
    烛火摇曳下,只见床榻之上,苏云朝静静地躺著。
    她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质料不错的杏子黄綾缎衣裙,衣裙平整,连一丝褶皱都似被仔细抚平过。
    头髮也被重新梳理过,綰成了一个规整的垂髻,簪著几支素雅珠花,髮丝一丝不乱。
    然而,这一切刻意的“整齐”与“安详”,却与她此刻的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脸毫无血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最骇人的是她的头部——虽然被小心地摆放在枕上,枕面也换成了深色,但靠近颈项处的布料,已然被一大片暗红浸透,边缘晕开,狰狞可怖。
    血跡甚至微微洇染了她鬢边一丝未能完全藏起的乌髮。
    而她的眼睛,並未完全闔上,眼帘半垂,露出些许空洞无神的眼白,定定地朝向帐顶,仿佛还残留著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愕。
    这景象,诡异而矛盾——一个遭遇暴力袭击、头破血流致死的女子,为何衣衫髮髻又如此整齐洁净,仿佛被人精心整理装扮过?
    萧珩静静地站在床前,目光从苏云朝僵硬的尸身,缓缓移到她那过於整齐的衣裙、髮髻,再落到枕上那大片刺目的血跡,最后,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床榻周围的地面、妆檯、以及屋內似乎被匆忙整理过的陈设。
    常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也仔细地察看著,眉头紧锁。
    陈敬之与赵氏站在门口,不敢靠前,只紧张地盯著萧珩的背影。
    萧珩只沉声吩咐:“常顺,將尸身扶起,本官需查看她脑后伤口。”
    “是。”常顺应声上前。
    面对已经开始僵硬、面色灰败的尸身,他面色不变,只稳稳伸出双手,避开血跡,从苏云朝腋下及肩背处著力,颇为费力地將这具躯体,从枕上缓缓架起,使其呈半坐半靠的姿態。
    就在尸身被架起、头部微微后仰的瞬间,那半闔的眼帘因角度变化,竟似睁开了些许,露出更多空洞死寂的眼白,恰好“望”向门口的方向——正对著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陈敬之、赵氏,以及他们身后那群探头探脑的僕妇丫鬟。
    室內烛光本就昏黄摇曳,映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上,竟泛出一种诡异的、似有似无的微光,仿佛冰冷的嘲弄,又似无声的控诉。
    “啊……”
    几个胆小的丫鬟嚇得低呼出声,慌忙低下头,死死捂住嘴巴,细碎的啜泣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更添阴森。
    赵氏也下意识地倒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陈敬之喉结滚动,勉强维持著面上的沉痛与惊怒。
    萧珩却恍若未觉。
    他接过一名侍卫递上的烛台,举步走近。
    烛火凑近,照亮了苏云朝脑后那片被血污黏结的乌髮。
    他微微蹙眉,眼下並无仵作验尸的精细工具,只能將烛台交给常顺拿著,自己伸出修长的手指,此刻毫不犹豫地,轻轻拨开苏云朝脑后沾染血污的髮丝。
    动作细致而冷静,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髮丝被一层层分开,露出了下面可怖的伤口。
    伤口位於后脑枕骨偏左下方,创口不大,却深,边缘不规则,带有明显的撞击撕裂痕,周围皮肉翻卷,血污狼藉,与周围刻意梳理整齐的头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萧珩示意常顺將烛台拿得更近些,橘黄的光晕聚焦在伤口深处。
    他凝神细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忽然,他眸光一凝,似乎在那暗红血肉与碎骨间,瞥见了一点极细微的的暗黄褐色。
    “取一双乾净竹筷,一个白瓷碟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门外候著的陈府下人不敢怠慢,慌忙跑去准备,不多时,便將一双崭新竹筷和一个素白无纹的瓷碟呈了上来。
    萧珩接过,先用筷子轻轻拨开伤口外围一些凝结的血块,然后,筷尖极其小心探入那创口內部。
    动作很慢,仿佛是在探寻隱藏至深的秘密。
    室內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萧珩专注的侧脸。
    片刻,筷尖似乎夹住了什么。
    萧珩手腕极稳地缓缓向外抽出。
    只见筷尖之上,沾著些许黑红血污,其间,赫然夹著一小段——不,几乎只是一小片、不足半寸长的、极其纤细的乾枯草叶!
    那草叶呈枯黄色,边缘微卷,形態细长如针,质地看似脆弱,却能在如此猛烈的撞击中存留一丝痕跡。
    萧珩將这小片草叶轻轻置於白瓷碟中,又就著常顺手中的烛火,仔细端详。
    他拿起另一支干净筷子,轻轻拨弄碟中草叶,將其上沾染的部分血污剔开少许,露出更多原本的形態。
    “细叶薹草。”
    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室內却清晰可闻,“冬季枯黄,茎叶纤细坚韧,常生於阴湿石缝、墙根或湖畔旁。”
    他抬起头,目光射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敬之,语气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若本官没有记错,方才在后园中,那假山石旁散落的石缝与泥地边缘,生长的……正是这种细叶薹草吧?”
    陈敬之心头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他强自镇定:“这……下官平日忙於公务,对此等微末草木,实在未曾留意……”
    萧珩不再追问,只示意常顺换了个角度,从尸身后方將其架稳。
    他自己则转到正面,开始更仔细地检视。
    他轻轻撩起苏云朝平整的杏黄綾袖,露出手臂,见有明显淤青,可见生前苏云朝经歷了一番打斗。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朝垂落的右手时,却微微一顿。
    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僵硬而显得突出。
    萧珩伸出手,握住那冰冷僵硬的手腕,另一只手费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那紧握的拳头。
    尸僵尚未完全缓解,这过程颇费了些力气。
    隨著最后两根手指被撬开,一样小巧的物件,“叮”一声轻响,滚落在萧珩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枚耳坠。
    金丝精巧地盘绕成丁香花萼,托著一颗莹润的白玉珠,样式別致,做工细腻,绝非寻常丫鬟能佩戴的起的物件。
    萧珩眼神一凝,不露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將这只精致的耳坠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时机,到了。
    陈敬之在一旁,只见萧珩从尸身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起,却看不清具体是何物,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萧珩已验看过伤口,又发现了“证物”,他心念急转,决意不能再被动下去,必须將祸水引向已定的“替罪羊”。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恍然交织的神色,语气急促:“大人明鑑!依大人方才所言,云朝伤口中嵌有假山石旁特有的细叶薹草,而我们路过时又恰巧拾获云朝的髮簪,今日更撞见丫鬟翠羽在彼处鬼鬼祟祟……如此看来,案情已然明朗!必是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加害了云朝!事后发现云朝髮簪遗失,恐成罪证,这才冒险返回现场寻找,却正好被大人撞破!这翠羽,便是杀害云朝的真凶!”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已深信不疑,目光恳切地看向萧珩,只盼他能顺势接下这个“合理”的结论。
    萧珩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常顺將尸身重新放平,盖好薄衾。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陈大人,你確定……要本官在此处,当著你陈府诸多下人的面,升堂审结此案吗?”
    陈敬之悚然一惊,目光扫过门口那些虽垂首却竖著耳朵的僕役丫鬟。
    若真让萧珩在此公开审理,三木之下,翠羽会不会吐出不该说的话?
    其他下人会不会想起什么不合时宜的细节?
    眾目睽睽,一旦审出与芷兰有丝毫牵连,那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绝不能公开审!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摇摇欲坠的赵氏低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让所有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下!远远退开,不得靠近此地半步,以免干扰萧大人查案!你也先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赵氏如梦初醒,连忙强打精神,厉声指挥著僕妇丫鬟们迅速退散,自己也一步三回头,满眼忧惧地离开了弄芳院。
    待閒杂人等都清空,只余萧珩、常顺、一名侍卫以及陈敬之。
    萧珩又命那名侍卫留在院中看守尸身与现场,自己则对陈敬之道:“陈大人,此处非议事之所。命人取清水来,本官净手。然后,我们去你的书房,好好聊一聊。”
    陈敬之不敢违逆,连忙吩咐。
    清水铜盆很快奉上,萧珩就著微温的水,慢条斯理地清洗著手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动作从容不迫。
    陈敬之垂手立在一旁,看著他每一个沉稳的动作,心却越沉越底。
    净手完毕,萧珩接过常顺递上的乾净布巾拭乾,当先迈步:“陈大人,带路吧。”
    书房,再次成了风暴眼。
    烛火通明,驱散了暮色最后的余暉。
    萧珩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对面圈椅上的陈敬之也坐。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陈敬之,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惶惑的角落。
    良久,就在陈敬之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萧珩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千钧:“陈大人,本官离京南下之前,圣上亲赐……王命旗牌。”
    陈敬之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儘是骇然。
    萧珩继续道:“持此旗牌,犹如圣上亲临。凡官员,有妨害公务、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及隨员者……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扑通”一声,陈敬之再也坐不住,从圈椅上滑跪在地,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下官……下官对圣上、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大人深得圣上信重,此番南下查案,若有需下官效犬马之劳之处,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他已然语无伦次,只知拼命表忠心,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此刻握有对他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什么官场规则,什么扬州地头,在这面象徵皇权的旗牌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萧珩看著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只端起手边已换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继续道:“陈大人不必惊慌,且起身听本官把话说完。”
    陈敬之如蒙大赦,却双腿发软,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扶著椅背重新坐稳。
    “苏云朝在迎宾苑时,”萧珩抿了一口茶,“曾有一次外出归来,面上带著伤。本官细问之下,她才哭诉,是遇到了贵府小姐陈芷兰,不仅当街出言羞辱,还动了手。”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陈敬之,“她还说,在陈府那些年,处处不尽如人意。舅母看似周到,实则时常苛待;表妹更是骄纵跋扈,她唯有处处忍让,方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陈敬之听到这里,连忙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痛心疾首的冤屈:“大人!萧大人明鑑啊!云朝她在府中时,吃穿用度皆是比照芷兰的份例,从未短缺!內子怜她孤苦,更是时时关心,只怕委屈了她!下官实在不知,究竟是何处做得不周,竟让那孩子……在大人面前如此误解,说出这般话来?下官……下官实在痛心!”
    他捶胸顿足,演技逼真。
    萧珩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表演:“陈大人莫急,听本官继续说。自那日之后不久,扬州城內便流言四起,皆传贵府大小姐囂张跋扈,当街殴打孤苦表姐,言行无状。更有甚者,连老太太寿宴当日,陈小姐私下为本官送醒酒汤之事,也被人绘声绘色地传扬开来。”
    陈敬之脸色由白转红,慌忙起身又要下跪:“小女无知!任性妄为!都是下官管教不严,才酿出这些是非,连累大人清誉受此流言蜚语侵扰!下官……下官代小女向大人赔罪了!”
    说著便要屈膝。
    萧珩虚扶一把,並未让他跪下,只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本官的话,还未说完。”
    他沉静地看著陈敬之重新坐回椅中,才缓缓续道,“流言不过几日,本官手下之人便发现,有一陌生货郎,时常在迎宾苑外徘徊窥探。本官命人暗中盯梢,直到……苏云朝前往棲灵寺祭父那日,那货郎也不见了踪影。”
    陈敬之的心,隨著萧珩平缓的敘述,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
    “本官察觉有异,亲自带人寻去,及时救下了被货郎绑至荒庙的苏云朝。”
    萧珩语气渐冷,“事后,那货郎熬不过刑,招认了。指使他行凶绑架的,是一个丫鬟。本官便命画师,依那货郎描述,绘出了指使之人的画像。”
    他那如冰锥般的目光刺向陈敬之,“这,便是为何方才在后花园中,本官一见那丫鬟翠羽,便觉得……眼熟得很。”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认命,做最后挣扎。
    他喉结滚动,挤出辩解:“大人……如此看来,果然是那丫鬟翠羽早有预谋!定是她记恨云朝,先指使货郎行凶不成,又趁云朝此次回府之机,暗下毒手!”
    这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声音越说越低。
    萧珩静静看著他,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竭力表演。
    “看来,本官说得还是不够明白。”
    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於陈敬之眼前缓缓展开。
    烛光下,那枚金丝盘绕的丁香耳坠静静躺在帕心,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陈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光芒刺痛。
    他岂会不认得?
    这正是女儿陈芷兰的心爱之物,一套三件的头面里的耳坠,她几乎日日佩戴,视若珍宝。
    翠羽一个丫鬟,绝无可能有此物,更不可能“偷窃”后还戴著去行凶!
    而苏云朝临死前死死攥在手中,只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扯落!
    所有的狡辩,在这件贴身物证面前,彻底溃散。
    他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重重跌坐迴圈椅之中,面如死灰。
    萧珩不疾不徐地將帕子重新收起,字字如锤地敲打在陈敬之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一个丫鬟,不可能拥有这般精巧贵重的首饰。她与苏云朝,一个內宅婢女,一个客居表小姐,素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买凶在前,杀人灭口在后?倒是贵府千金陈芷兰——”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与苏云朝宿怨已深,扬州城內人尽皆知。更有流言损及其清誉,皆指向苏云朝。嫉妒、愤恨、灭口以绝后患……动机,再明显不过。而这翠羽,恰是陈小姐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丫鬟。”
    话已至此,再否认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显愚蠢可笑。
    陈敬之再吐不出一个字,绝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没。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他忽然抓住了一根记忆的稻草——上个月,由刺史杜文谦牵头,扬州大小官员为“款待”钦差,共同筹措的那笔丰厚“心意”!
    自己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事后杜文谦曾私下透露,萧珩“笑纳”了。
    既然收了钱,那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或许……或许还能以此为筹码,换得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让他濒死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膝行两步:“大人!萧大人!无需再说了!下官……下官都明白了!”
    他抬头,眼中含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之前大人所受的那些『心意』……下官,下官也是出了力的!下官知晓规矩!下官还能再出!加倍地出!只求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女,放过下官一家!”
    他將“心意”二字咬得极重,几乎是明示贿赂之事。
    萧珩闻言,並未动怒,反而微微俯身,將脸庞凑近跪地的陈敬之,两人视线几乎齐平。
    他嘴角噙著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陈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陈敬之被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以头抢地,连连叩首:“不敢!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恳求大人!恳求大人开恩啊!”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
    萧珩直起身,並未叫他起来。
    他先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隨即,笑声逐渐放大,从低笑变为清晰的哂笑,最后竟成了难以抑制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萧珩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掌控一切的快意,“有趣,当真有趣!將尔等玩弄於股掌之间……竟是如此有趣!”
    这笑声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得陈敬之彻底懵了,茫然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位仿佛瞬间撕去了所有温文表象的年轻权臣。
    萧珩终於止住笑声,脸上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讥誚:“看来陈大人还是不死心,总抱著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罢。”
    他踱开两步,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不如,且等明日。明日,会有一场好戏上演。本官……请陈大人观看。届时,想必陈大人自会心服口服,知晓该如何抉择。”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扬声:“常顺!”
    一直守在门外的常顺应声而入。
    “召我们的人进来,接管弄芳院,看护好苏姑娘的……尸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移动分毫。”
    萧珩命令简洁。
    “是!” 常顺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不多时,数名身著普通服饰却行动矫健的汉子无声进入陈府,径直前往弄芳院布控。
    显然,萧珩早有准备,带来的人手远不止明面上那些。
    安排妥当,萧珩这才再次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陈敬之。
    他语气带著最终通牒般:“陈大人,今夜,那具尸首由本官的人亲自看守。若有半点闪失……便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他略略停顿,给陈敬之消化这警告的时间,然后才缓缓道:“今夜,陈大人不妨也好好想一想。你心里清楚,本官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言尽於此,无需再多说一字。
    萧珩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常顺及另一名侍卫紧隨其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陈府的夜色里。
    书房內,只余下陈敬之一人,瘫软在地,对著摇曳的烛火,满面惨然。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著明日那场未知的“好戏”,將带来更加凛冽的风暴。
    而萧珩最后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么”,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已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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