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財源广进
镇北城,户曹衙署。空气中瀰漫著墨香、纸张特有的气味,以及一种……嗯,是铜钱和银锭堆积久了之后,混合著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独属於“钱”的味道。
但这味道,在户曹主事陈文,以及他手下数十名算吏、书办、库大使的鼻腔里,却丝毫不显陈旧,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实实在在的“富足”感。
算盘珠子清脆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敲打著青石板,从各个公事房里传出来,几乎连成一片,中间夹杂著低声的核算、报数、爭论和確认。
每个人面前都堆著小山般的帐册、票据、入库单。
毛笔在粗糙的麻纸或更精良的官纸上飞速移动,留下一行行密密麻麻、却清晰工整的蝇头小楷。
陈文没有坐在自己的主事公廨里,而是站在户曹最大的那座库房——被称为“甲字库”的银库门口。
厚重的包铁木门敞开著,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顶著房梁的朱红色大木箱。
一些箱子敞开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其中大部分是成色极佳的“靖北通宝”),以及少量用於大宗交易、铸有寒渊徽记的小金锭。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银锭上跳跃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两名库大使带著几个健壮的库丁,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口新送来的箱子,用特製的长杆大秤,一箱箱地过秤、登记、贴封、入库。
抬槓的库丁们额头见汗,脚步沉重,显然箱子的分量不轻。
“主事,这是货殖司刚解送来的上月『定北关互市』关税及官营盐铁茶专卖的净入,计白银三万八千两,铜钱五万贯,另有上好西域宝石三匣,折银约两千两,已一併登记在册。”
一个书办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小跑过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將帐册翻到最新一页,指给陈文看。
陈文接过,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仅仅是定北关一处新开互市,一个月的关税和专卖净利,就接近四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其他零散商税。
他记得很清楚,半年多前,在定北关大战之前,整个寒渊一个季度的全部税赋收入,刨去军费开销,能剩下万把两银子,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如今,仅仅一个关口的商贸收入,就超过了当初全境!
“嗯,”陈文竭力保持面色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他清了清嗓子,“登记清楚,分门別类。银锭按成色、重量,铜钱按年份、品类,分別入帐、入库。宝石……暂且单独封存,待王爷示下。对了,与北边皮货、牲畜交易的折色入库了吗?”
“回主事,入了!昨日隆昌號、张氏货栈等七家大商,已將上月交易折色银两共计两万五千两,並第一批抵作赔款的良马三百匹、牛皮两千张交割清楚。马匹已移交兵曹马场,牛皮入库。银两在此,刚过完秤,正待登记。”另一名书办赶紧递上另一本帐册。
陈文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另一侧几个正在紧张核算的算吏。
那里核算的是寒渊境內各城,尤其是镇北城、磐石堡以及新附七城的市税交易税、城门税、商铺税等常规商税。
隨著人口激增、商业繁荣,这部分收入也在快速增长。
一个算吏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报出一个数字:“镇北城上月市税、门税、住税,合计增收三成,达一万两千贯……”
这只是冰山一角。
在另一间专门核算田赋、丁税、矿税、专卖利润等“正项”收入的公事房里,算盘声同样密集。
虽然王爷推行了减免新附区赋税的政策,但原本统治核心区的田赋丁银,因人口增加、屯田见效,收入依然稳中有升。
更重要的是,寒渊官方控制的几处盐井、小型铁矿、煤矿,在格物院匠师改进开採和提炼技术后,產量和质量都有提升,专卖利润颇为可观。
再加上与北燕和约中规定的战爭赔款,首批三十万两白银已陆续到位,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寒渊的府库。
“陈主事,”户曹的一位老员外郎,捧著几本总帐,颤巍巍地走过来,花白的鬍鬚都在抖动,不是害怕,而是纯粹的兴奋,“大致……大致核算出来了!去岁岁入,不计北燕赔款,总计折银约二十五万两。而今年,仅过去这八个月,各项赋税、关税、专营收入,已逾三十万两!这……这还未计入北燕赔款首批的三十万两折色与物资,以及年末预计的田赋尾款!”
老员外郎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照此势头,今年全年,我寒渊岁入,恐將突破六十万两!若再算上北燕赔款后续两年之数……府库……府库前所未有之充盈啊!”
六十万两!这个数字,让周围所有听到的吏员都倒吸一口凉气,隨即脸上涌起狂喜。
要知道,就在一年多前,寒渊全境上下还在为几万两军餉和賑济粮发愁,韩烈、周通等人为了省出一个铜板,恨不得把帐册翻烂。
如今,仅仅八个月,常规收入就已超过去年全年,预计全年收入將翻倍还不止!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陈文的心臟也砰砰直跳。作为户曹主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国力!是能养多少兵、造多少甲、修多少路、兴多少学、賑多少灾的底气!
財源为何如此广进?陈文心里明镜似的。
首功,在於商路,在於关税和专营。
定北关互市的开设,如同打开了一道黄金闸门。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布匹,北方的皮货、牲畜、药材、宝石,西域的香料、玉石、骏马,如同潮水般通过这里交匯。
寒渊凭藉地理位置和军事胜利,牢牢掌控了这条北方商路的咽喉。
官方设立的互市,制定了相对公平但绝对有利於己方的交易规则,抽取可观的关税。
而盐、铁、茶这几项利润最厚的商品,实行严格的“官营专卖”,利润的大头自然流入寒渊府库。
像“隆昌號”周文谦那样的大商,其庞大的交易额,本身就在为寒渊贡献著巨额关税,而他们暗地里的“贡献”,更是难以估量。
其次,在於人口激增与境內商业繁荣。
十五万丁口,意味著十五万消费者和生產者。
镇北城等核心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商铺林立,市集繁荣,交易活跃,带动了市税、门税、住税等各项商税水涨船高。
新附区的稳定,也使得原本中断或萎缩的地方商业开始復甦。
再次,在於相对稳定和开明的治理。萧宸重视商贸,严厉打击盗匪,保障商旅安全,统一度量衡,推行相对稳定的货幣,这些措施极大地改善了商业环境,吸引了八方商贾前来贸易、定居。
商人愿意来,货物流通就快,税收自然就多。
最后,战爭赔款和“战爭红利”是笔横財,但非长久之计。
北燕的百万赔款,分三年支付,首批三十万两已经到位,极大地缓解了寒渊战后重建和扩军的財政压力。
而接收赫连部、新附七城,也获得了一批现成的牲畜、財物和物资。
“府库充盈,固然可喜。”
陈文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老员外郎和围拢过来的吏员们沉声道,“然王爷早有明训: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取之於商,用之於国。钱粮入库,非为堆砌,乃为所用。兵甲之费,屯田之资,工坊之耗,筑路修城,抚恤孤寡,兴学教化……哪一样不要钱?诸君需更加勤谨,帐目务必清晰,分毫不可差错。王爷与韩长史,正等著咱们的详实帐目,以定来年大计。”
“谨遵主事教诲!”
眾吏员齐声应道,脸上兴奋之色稍敛,代之以凝重和责任。
他们知道,府库充盈是好事,但如何用好这大笔钱財,让它真正转化为寒渊的国力,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文走出银库,来到户曹衙署的院落中。
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街市传来隱隱约约的喧囂声,那是镇北城蓬勃的脉搏。
他想起昨日去靖北王府匯报时,王爷萧宸在听完初步简报后的神情。
王爷並没有显得特別兴奋,只是微微頷首,说了一句:“知道了。钱多了,事更要办好。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明细帐目儘快呈上,孤与韩长史、周主簿,要仔细议一议。”
王爷永远是那么清醒。
陈文想。
是啊,財源广进,府库充盈,这只是开始。
如何將这些真金白银,高效、廉洁、明智地投入到强军、富民、兴业的宏大蓝图中去,如何让这滚滚財源,成为寒渊崛起最坚实的助推力,而不是滋生腐败和奢靡的温床,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有了钱,就有了底气,有了腾挪的空间,有了实现更多雄图大略的可能。
陈文深吸一口充满“铜臭”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空气,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那算盘声如同交响乐般的衙署正堂。
户曹的算盘声,与匠作监的铁锤声、军营的操练声、学堂的读书声、市集的叫卖声……共同匯成了寒渊这台庞大机器,在財富润滑下,加速运转的轰鸣。
而主导这一切的靖北王萧宸,正站在王府的高处,俯瞰著他日益繁华的领地,心中规划的,是远比眼前这几十万两白银,更为辽阔的天下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