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战和之爭
北燕求和使团抵达镇北城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寒渊高层激起了剧烈的涟漪,隨即演变成一场席捲整个权力中枢的风暴。萧宸的处置很乾脆,也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他下令將北燕使团安置在城內规格最高的驛馆,以礼相待,饮食供应从优,护卫严密,但同时也划定了严格的活动范围,不许隨意离开驛馆,更不许与任何无关人等接触。一句话,先晾著。
这一“晾”,让驛馆內的北燕正使禿髮元等人度日如年,也让镇北城內的爭论迅速升温,从密室私语迅速蔓延到即將召开的军政联席会议上。
会议在重新修缮、更显恢弘的靖北王府议事堂举行。
与会的,除了萧宸的核心文官班底韩烈、周通,军方重將王大山、张猛、刘一刀,镇守定北关的赵铁也奉命赶回,此外,还有新近提拔的几位表现突出的中层將领,以及负责钱粮、匠作、情报等要害部门的官员。济济一堂,气氛凝重。
萧宸尚未到场,堂下已然是暗流汹涌。武將们大多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眉宇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杀气。文官们则神色忧虑,不时交换著眼神。
钟鸣三响,萧宸身著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堂,登上主位。眾人齐身行礼,山呼“王爷”。
“都坐。”
萧宸摆手,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开门见山,“北燕遣使求和,国书已至。诸君想必都已听闻。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北燕的好意,我寒渊,是接,还是不接?接了,如何接?不接,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一道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王爷!末將以为,绝不可和!”
王大山霍然起身,虎目圆睁,声若洪钟。他刚刚在定北关下取得辉煌胜利,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北燕新败,丧师失地,主少国疑,內斗不休,此乃天赐良机!那慕容垂老儿此刻定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我寒渊挟大胜之威,兵精粮足,士气如虹,正当一鼓作气,挥师北伐!”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堂中悬掛的巨幅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定北关以北的区域:“我军可出定北关,沿狼嚎山、黑水河北上,直扑北燕边境重镇!即便不能直捣其王庭,也要再夺他三五座城池,拓地数百里!此战,就是要彻底打断北燕的脊樑,打掉他们南下牧马的野心!让草原上的豺狼,今后听到我寒渊之名,就瑟瑟发抖!如此,方可为我北境,换取至少二十年的太平!”
“王將军所言极是!”
张猛等一干少壮派將领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王爷,兵贵神速!此时不战,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北燕缓过气来,再纠集大军南下报仇吗?”
“没错!赫连部一嚇就降,可见北燕各部已然胆寒!我军挟『轰天雷』之威,正可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武將们群情激奋,主张北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主战的理由也很充分:敌弱我强,士气可用,机不可失。
这时,一个沉稳中带著忧虑的声音响起,是韩烈。他站起身,向萧宸和眾將拱了拱手,又转向王大山:“王將军壮志可嘉,然,为国谋者,不可不察全局,不可不计长远。”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寒渊目前控制的地域:“將军请看,我寒渊自立府以来,连番征战。先灭黑风,再剿穿林,今又大破慕容垂,拓地二百里,收復定北雄关。
此诚大胜,然,连番大战,耗费几何?府库钱粮,尚能支撑大军数月远征否?阵亡將士之抚恤,伤残兵卒之安置,可曾计算?春耕在即,大量民夫被徵发转运粮草、修筑关隘,今岁收成,岂能不受影响?”
他顿了顿,又指向新得的定北关及赫连部割让的草场:“此新得之地,民心未附,流民待抚,降卒需整编消化,堡寨需筑,道路需修,治理千头万绪。將军言犁庭扫穴,敢问,若我大军北伐,此新附之地,需留多少兵马镇守,方可保无虞?若后方不稳,大军远征,岂非腹背受敌?”
接著,他手指移向北燕境內更深处:“北燕疆域辽阔,纵使我军再胜数阵,夺取几座边城,然后呢?补给线將拉长数百里,深入草原,地形不熟,气候多变。北燕虽败,其国本尚在,若逼之太急,使其上下一心,同仇敌愾,据守坚城,袭扰粮道,我军远离后方,能支撑多久?届时,胜负犹未可知,而我寒渊,必然元气大伤。”
韩烈转向萧宸,言辞恳切:“王爷,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我军已伐兵大胜,威震北疆。
正当藉此胜势,伐谋、伐交,迫其签下城下之盟,获取实际之利——或令其割让边地草场,或索要巨额赔款,或开通商路,使我获利。
以此换取三五年休养生息之机,消化战果,整顿內政,劝课农桑,积蓄钱粮,操练新军。
待我府库充盈,兵精粮足,新附之地稳固如磐石,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尽在我手。此乃以时间换空间,以和议固根本之策也!”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周通也出言支持韩烈,“王爷,我军新胜,士气可用,然连战兵疲,亦是实情。且北燕求和,其国相宇文护乃老谋深算之辈,此时求和,无非是缓兵之计,欲稳住我寒渊,整合內部。
我军若不受其惑,反可藉此和议,迫其答应苛刻条件,削弱其实力。若贸然北伐,正中其下怀,迫其內部团结一致抗我,岂非不智?”
“韩长史、周主簿此言差矣!”
王大山反驳,“岂不闻趁他病,要他命?此时正是北燕最弱、最乱之时,若给其喘息之机,待其新主坐稳,权臣整合內部,必成心腹大患!
所谓和议,不过是废纸一张!唯有將其彻底打疼、打怕,打断其脊樑,才能换来真正太平!些许钱粮损耗,將士疲惫,岂能与永绝后患相比?”
“王將军!彻底灭亡北燕,谈何容易?”
韩烈寸步不让,“纵使我军能再胜,深入北境,灭其国,占其地,然后呢?草原广袤,部族眾多,风俗迥异,治理之难,百倍於征战!
届时,我寒渊有限之兵力、財力,將被拖入无底泥潭,何以应对中原之变?何以积蓄力量,谋取更大发展?此非上策!”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不休。
主战派慷慨激昂,力主抓住战机,扩大战果,一劳永逸。主和派则老成持重,强调巩固根基,消化战果,徐图后进。
议事堂內,气氛热烈,甚至带著几分火药味。武將们嗓门洪亮,力陈战机稍纵即逝;文官们引经据典,剖析利害关係。双方都有道理,也都无法彻底说服对方。
萧宸端坐其上,静静地听著,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时而微微頷首,时而目光掠过地图,陷入思索。直到双方爭论的声浪稍歇,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等待最终决断时,他才缓缓开口。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战,有战之机;和,有和之利。”
萧宸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是战是和,关乎寒渊国运,不可不察,不可不慎。空谈利弊,不如实证。”
他目光转向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位官员:“韩长史,周主簿。”
“下官在。”韩烈、周通起身。
“將去岁秋收至今,府库钱粮收支、现有结余,分门別类,详细列出。尤其是军粮、餉银、军械库存,抚恤伤亡將士所需钱粮,以及维持现有军队、官吏、工坊运转,每月最低耗用,一併核算清楚,报於孤知。”
“遵命!”
“王將军,赵校尉。”
“末將在!”王大山、赵铁出列。
“详报我军现有可战之兵实数,分驻防地、兵种、训练程度、装备情况。定北关一役,我军伤亡几何?轻重伤者恢復情况如何?新编之屯垦营,目前堪用者有多少?士气、忠诚度评估如何?”
“末將领命!”
“刘校尉。”
“末將在!”
“著你所部,会同夜梟,详查北燕王庭最新动向。其新主乌维性情如何?国相宇文护与左贤王慕容翰关係怎样?大王子和慕容垂近况?各部族对王庭更迭、对我寒渊態度有何变化?边军部署有无调整?”
“是!”
“工曹、户曹、匠作监……”
萧宸一连点了七八个部门的主官,“將春耕筹备情况、新占区流民安置进度、降卒整编实况、匠作坊產能、新兵训练进展、道路关隘修筑所需人力物料……凡涉及民政、军备、工程之具体数据、困难、预计耗时,三日內,呈交详细条陈。”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下达,原本充满激情辩论的议事堂,迅速转变为务实的任务分派现场。
所有人都意识到,王爷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要看到最真实、最具体的情况。
“诸君,”最后,萧宸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静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战,需有战的本钱与把握;和,需有和的底气与后手。一切决策,当建立在確凿无误的事实与数据之上,而非凭空臆测、意气之爭。三日后,再议。”
“谨遵王命!”眾人肃然应诺。
战与和的激烈辩论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寒渊军政机器的高速、精密运转。
每个人都明白,三日之后,当那一份份详实的数据、一条条清晰的评估摆在靖北王案头时,便是决定寒渊,乃至整个北境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命运走向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