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育婴室
召集令发出后的第六小时,四人匯聚在废土地下一处废弃的地铁枢纽站。陆隱、工匠、黑石,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白鸽。
她比记忆中更消瘦,紫色的挑染短髮剪得更短,紧贴头皮,露出耳后一串细小的电子纹身。毁容的半张脸依旧用黑色面纱遮掩,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锐利如刀锋。
“鸦群最近在第七区边缘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白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指尖在便携终端上划过,一幅三维地形图悬浮在眾人面前,“你们要找的『育婴室』坐標,和我们监测到的异常信號源高度重合。那里不是单纯的废墟——有人在活动,有规律的能量消耗,还有……”她顿了顿,调出一段模糊的红外影像,“周期性的热源移动,像巡逻。”
影像中,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地下隱约可见网状的热辐射轮廓。几个明亮的光点沿著固定路径移动,间隔均匀,步伐一致。
“守卫。”黑石沉声道,“不是废土流寇。是受过训练的人。”
“方舟的人?”工匠问。
“不確定。”白鸽放大影像,“装备杂乱,但行动模式统一。更像是……私人武装。或者某个组织的『安保团队』。”
陆隱盯著那些移动的光点。陈觉的遗言里说,“育婴室”是“伊甸园”真正的根。如果那里还有人在活动,在守卫,那意味著什么?根尚未死透?还是……新的枝椏正在那里萌发?
“无论守卫是谁,我们都得进去。”他抬起头,看向同伴,“陈觉留下的晶片里,有『育婴室』的內部结构图——战前的原始设计图,加上他后来从『伊甸园』档案里拼凑出的扩建部分。我们有路径,有目標。缺的是突破守卫的方法和时间。”
“时间我来爭取。”黑石平静地说,“外围佯攻,引开巡逻。你们有——最多四十分钟。”
“內部环境未知,可能有陷阱或自动化防御。”工匠翻看著结构图,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核心区外围有三道隔离门,需要特定权限或破解。我可以尝试,但不能保证速度。”
“权限的事,交给我。”白鸽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表面布满接口和天线,“鸦群最近搞到一批方舟淘汰的门禁系统核心代码。虽然版本旧,但底层逻辑没变。如果『育婴室』用的也是同源系统,我有七成把握在十五分钟內破解。”
“如果失败呢?”黑石问。
白鸽露出的那只眼睛弯了弯,笑意冰冷:“那就硬闯。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
陆隱看著这三个同伴——黑石的沉稳,工匠的縝密,白鸽的锋芒。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目的,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为他,为那个叫“真相”的东西,准备再次踏入深渊。
“明晚行动。”陆隱说,“目標:进入核心区,找到『园丁』的根,拿到一切能拿的证据。活著回来。”
——
次日夜,23:00。
第七区边缘,坐標Ω-17。
地形与白鸽展示的影像一致——起伏的丘陵,稀疏的变异灌木,以及一个隱藏在岩层褶皱中的、看似天然的凹陷。凹陷底部堆满碎石和锈蚀的废弃车辆,与周围地貌浑然一体。
但红外望远镜下,那些碎石和车辆背后,隱约可见金属结构的反光。一道偽装成岩壁的合金门,静默地矗立著。
“守卫移动周期约十二分钟一轮换。”黑石观察著,低声匯报,“目前可见四组,每组两人。装备轻武器,但通讯设备看起来不差。换岗时有一分钟的空窗期——所有人都会退回门后,交接完毕后重新出动。”
“从换岗到守卫完全就位,我们有多少时间?”陆隱问。
“最多九十秒。足够进入门禁范围,但不够破解。”
“那就先破解,后进入。”白鸽调整著手中的设备,“我需要提前靠近门禁五十米內,捕捉信號特徵。等他们换岗时,动手。”
黑石看向陆隱:“一旦破解开始,系统可能触发內部警报。我们需要有人在外围製造足够大的动静,掩盖入侵信號,同时吸引守卫注意力。”
“我去。”工匠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是战斗型,但製造混乱是我的专长。”工匠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三个进入核心。我在外围,控制环境。”
陆隱想说什么,但工匠已经移开目光,开始检查自己携带的设备——声波发生器、电磁干扰器、几枚改装过的烟雾弹。她的侧脸在微光中看不清晰,但那只握著设备的手,稳定如磐石。
“好。”陆隱没有多说。信任,在这个世界里是最奢侈的品。但他给得起。
——
23:47。
换岗开始。
四组守卫陆续退向合金门。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明亮的缝隙,隱约可见內部通道的轮廓。最后一名守卫消失在门后,缝隙开始收窄。
“行动!”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岩丘后衝出,压低身形,踩过碎石,向门禁衝刺。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偶尔有碎石滚落,发出轻微的响动。但门內的换岗正在进行,没有人注意到外面的异动。
五十二秒。他们抵达门禁范围。白鸽单膝跪地,將设备贴合在门侧的传感器面板上。设备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
六十三秒。设备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成了!”白鸽低喝。
合金门再次滑开。三人闪身而入。
身后,门无声闭合。
——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通道宽阔,照明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气息——不是腐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时间封存的凝滯。两侧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標识早已模糊,只剩下依稀可见的编號。
“e-7……e-13……e-21……”陆隱默念著这些编號,脑海中浮现出陈觉日誌里的描述——“伊甸园”项目按“进化层级”划分实验区域,e级是最基础的“种子培育区”。
“有人在维护这里。”黑石蹲下,用手指擦拭地面,指尖沾染了极薄的灰尘,“定期清洁,但最近一次可能在一周前。”
他们继续深入。通道逐渐向下倾斜,温度开始降低,空气中隱约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类似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陆隱停下脚步。
门內是一间实验室。仪器早已停摆,覆盖著防尘罩。但墙上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幅巨大的组织结构图,从顶部一个標註“源点”的方框向下延伸,分出无数枝杈。每个枝杈末端,都標註著一个人名或代號。其中一些被红笔圈出,旁边標註著日期和简短注释。
靠近底部的一个枝杈,標註著“彼岸花·二期”,下方有三个人名。中间那个,被红笔重重圈住。
陆雨。
日期:方舟纪元14年9月17日。注释:“锚定稳定度87%,意识融合閾值接近临界。建议启动『羽化』预备程序。”
羽化。预备程序。
陆隱盯著那行字,心臟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陆隱。”工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压得很低,“继续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跟上队伍。
——
穿过实验室区域,通道尽头出现一道更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標识不再是编號,而是一个图案——
虫翼与胚芽。与沈素心耳后的印记,与“虫羽”发射的能量图案,完全一致。
“核心区。”白鸽低声道。
她再次连接设备。这一次,破解耗时更长——三分多钟。绿灯亮起的瞬间,门后传来一阵低沉的气压释放声。
门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悬,直径超过五十米。空间的中心,矗立著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高度直达穹顶。容器內充满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著无数细小的、脉动著微光的颗粒——像萤火虫,像星尘,又像某种活著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容器底部,连接著无数管线,延伸向周围环状排列的操作台和监测设备。那些设备很多还在运行,屏幕闪烁著数据流,指示灯规律地明灭。
而在容器的正前方,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著一行行数据。陆隱的目光锁定在屏幕顶端——
“伊甸园核心协议·叠代版本7.3”
“当前状態:共生孵化中”
“活跃种子数:47”
“已羽化个体:12”
“等待唤醒:3”
“最新標记:Ω-17-bc-02(代號:彼岸花-陆雨)”
陆雨。最新標记。等待唤醒。
陆隱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死死盯著屏幕,看著那行字下方不断滚动的数据流——那是陆雨的生理指標、脑波图谱、认知锚定进度。最后一行数据:
“锚定完成度91.3%|意识融合閾值预计剩余:12天|建议『羽化』窗口:方舟纪元14年10月1日-5日”
12天。
12天后,陆雨將被“唤醒”——以什么样的形態?还是原来的她,还是某种被“羽化”后的新存在?
“找到根了。”白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这他妈就是『园丁』的根。”
黑石沉默地走向操作台,试图调取更多数据。工匠站在容器前,仰头看著那些脉动的光点,面色苍白。
陆隱走向屏幕,手指悬在终端接口上方。他需要拷贝这一切——所有数据,所有证据。但他也知道,一旦接入,很可能触发警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厅的阴影中响起。
“你们终於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身,武器对准声音来源。
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修长,儒雅,步伐从容。他走到容器前,转过身,正面朝向四人。
是周启明。
方舟人文与社会秩序部副部长。第一季总结会上微笑致辞的儒雅官员。沈素心的招募者和保护人。
此刻,他站在“育婴室”的核心区,身后是脉动著无数光点的巨大容器,脸上掛著和开会时一模一样的得体微笑。
“陆隱导播。”周启明轻轻点头,“还有几位同伴。能走到这里,不简单。陈觉的晶片,你们找到了吧?那是我故意留的。”
陆隱的瞳孔骤然收缩。
“故意?”
“当然。”周启明微笑,“陈觉是个聪明人,但他太理想主义。他以为留下真相就能唤醒世人,却不知道,真相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缓步走向操作台,手指轻抚过那些闪烁的屏幕,动作充满爱怜。
“『伊甸园』不是邪教,不是阴谋,是人类进化的必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陈述某种信仰,“核战后,旧人类已经走到尽头。辐射、疾病、意识崩溃——这些都是进化的阵痛。我们需要的,不是修復旧人类,而是培育新人类。『彼岸花』项目,『认知锚定』协议,『虫羽』共生体——所有这一切,都是新人类的孵化器。”
他转向陆隱,目光灼灼:“你妹妹很特別。她的基因稳定性、神经可塑性、意识融合閾值,都是我们见过最优异的。她不是受害者,是幸运儿。12天后,她將成为第一个在方舟內部『羽化』的新人类。她会超越你所能想像的一切限制,成为真正的——”
话音未落,黑石的枪口已经抵住他的太阳穴。
“够了。”黑石的声音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周启明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停止微笑。他看著黑石,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孩子,你以为枪能改变什么?”他轻轻摇头,“『园丁』从来不是一个人。它是一种理念,一种进化的必然。你可以杀死我,但种子已经播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些你以为信任的人心里,种子正在萌芽。沈素心、苏离、甚至你的同伴——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接受过『锚定』?你怎么知道,此刻站在你身边的,还是原来的他们?”
陆隱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工匠,看向白鸽,看向黑石。
他们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別听他胡说。”白鸽冷声道,“他在拖延时间。”
但周启明已经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
“拖延时间?不,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真相——然后,迎接你们该有的命运。”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按。
大厅骤然暗下。紧接著,容器內那些脉动的光点开始加速闪烁,发出尖锐的、高频的鸣响。周围的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警报声此起彼伏。
“孵化程序启动。”周启明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你们想见『园丁』?那就亲眼看看,新人类的诞生。”
容器內的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光点开始匯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凝聚——人形,却又不止於人形。
陆隱死死盯著那轮廓。他看见的,是陆雨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透过容器,注视著他。
“小雨……”
他没有喊出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光淹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