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別吵
第129章 別吵“生理盐水,冲洗。”
桐生和介伸出手,器械护士早川真纪立刻递上冲洗球。
生理盐水冲刷过骨折端,带走淤血和碎屑。
术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吸引器。”
虽然止血带阻断了大部分血流,但骨髓腔內的渗血仍然在顽强地涌出。
瀧川拓平手里拿著吸引器。
伴隨著“嘶嘶”的负压声,视野完全暴露了。
惨烈。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
虽然在阅片灯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切开软组织,看到如破碎瓷器般的骨折端时,视觉上的衝击力依然强烈。
橈骨远端的骨皮质已经粉碎,塌陷。
特別是背侧,形成了一个至少有2立方厘米的空腔。
如果不进行植骨,单纯靠钢板螺钉,根本无法支撑起这个塌陷的关节面。
这就像是在沙地上盖楼。
地基是空的,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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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规流程,要做自体骨移植了。
在病人的髂骨(胯骨)上再开一个口子,取下一块骨头填进去。
而取骨区的疼痛会持续很久,甚至比手腕还要疼,会严重影响他以后弯腰干活。
可是如果不取骨,这里就是一个空腔。
普通的t型钢板根本不仅起不到支撑作用,反而会因为应力集中而断裂。
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有办法。
加钱。
比如安藤太太,就是用了瑞士synthes公司最先进的锁定加压钢板系统。
钢板上的螺钉可以和钢板锁死,形成一个坚固的內固定支架。
也就是角稳定性。
哪怕下面的骨头是酥的,烂的,甚至有缺损,只要螺钉能抓住哪怕一点点皮质,就能把关节面撑住。
这是用金钱所带来的容错率。
但躺在现在的这张手术台上的,是小林正男。
一个失业的建筑工人,一个连医保费都交不起的底层劳动者。
手术费用是由医局的科研经费承担,但並不是无上限。
科研经费要用来发论文,要用来给教授买试剂,不可能全部砸在一个病人的耗材上。
能给他用上正规的ao钢板,已经仁至义尽。
瀧川拓平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桐生君,你要怎么做?
是按部就班地去取骨,增加手术创伤?
还是硬著头皮上钢板,赌运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调整了拉鉤的角度,让术野暴露得更充分一些。
水谷光真並不懂太多的临床细节,他是个搞学术出身的。
在他的眼里,手术就像是做实验,只要按照步骤来,一二三四,就能得到结果。
现在,桐生和介的操作看起来很稳。
没有手忙脚乱,没有器械乱飞,也没有血溅当场。
这就让水谷光真稍微放了点心。
只要不出医疗事故,只要能把骨头接上,那他的面子就算保住了。
——
但此刻坐在前排沙发上的武田裕一,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金表。
已经2点55分了。
这时,桐生都已经暴露骨折端了。
按照惯例,即便要西村教授要故意晚一点到,以显示身份的尊贵,可这时候也应该来了才是。
这毕竟是她点名要看的。
主角已经登场,戏都唱了一半,最重要的观眾却还没入席,那这齣戏唱给谁看?
必须得等等。
必须得让桐生和介把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植骨和復位的过程,留到教授进场的那一刻。
不然到时候他把事情搞砸了,西村教授却没看到,怎么办?
“那个————”
武田裕一伸出手,按在面前的控制台上,连接手术室內部的对讲机按钮。
滋电流声再次在手术室里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下。
“桐生君。”
助教授武田裕一的嗓音响起,带著上级特有的威严和略显做作的关怀。
“手术进行得还顺利吧?”
“我看你已经暴露骨折端了。”
“既然进行到关键步骤了,不如先等一下。”
“西村教授马上就到了。”
“这种复杂的病例,还是需要教授亲自把关才比较稳妥。”
“所以,你先等一等。”
“做一下压迫止血,整理一下器械,等教授到了再开始下一步。”
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水平,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水谷光真瞪了他一眼。
要是西村教授整场手术都没有出现,那么,只要术后片子过得去,那桐生和介闹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真是巴不得自己死啊。
而且,如果因为等待教授而导致手术时间过长,甚至出现止血带併发症,那就更麻烦了。
但水谷光真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
手术室里的麻醉医,小浦良司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止血带时间,30分钟。”
他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句。
对於上肢手术来说,气压止血带的安全时限通常是90分钟,极限可以到120分钟。
从时间上来看,確实还有很大的富余。
哪怕再等个二三十分钟,也不会对肢体的血运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也是武田裕一的底气所在。
他不是不懂医,他只是觉得,在这里,在这个医局里,政治的优先级高於医学。
病人的胳膊多勒一会儿,只要不坏死,那就没事。
但如果让教授错过了精彩时刻,那就是超大事故。
瀧川拓平也鬆了口气。
正好,他也觉得刚才那种骨缺损的情况太棘手。
如果能等教授来了,哪怕只是站在上面看一眼,他心里的底气也能足一些。
这就是大学医院医生的通病。
习惯了依赖权威,习惯了在每一个决策前都先看看上级的脸色。
“桐生君,要不————先停一下?”
瀧川拓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但桐生和介没有理他,而是转过头去。
“巡迴,把对讲机拿过来。”
他的嗓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闷,但足够清楚。
巡迴护士就赶紧跑到墙边,摘下掛在那里的无线对讲机,小跑著过来。
“举高点。”
桐生和介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手上戴著无菌手套,那是用来接触病人伤口的,不能碰任何未经消毒的物品。
巡迴护士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对讲机往上举了举,按下了通话键。
滋—
二楼见学室里的扩音器响了。
武田裕一坐在沙发上。
如果桐生君是个听话的研修医,是个想要討好上级、谋求晋升的聪明人,这时候就该放下器械,盖上湿纱布,乖乖地站在旁边等。
哪怕等到地老天荒。
只要第一外科的女皇高兴,这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以为桐生和介,是要说几句“明白了”、“我会等教授来”之类的场面话。
“武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稳,透过麦克风和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见学室。
“手术已经开始了。”
“骨折端已经暴露,软组织已经切开,骨膜已经剥离。”
“现在的每一秒钟,病人的伤口都在暴露在空气中,增加著感染的风险。”
“现在的每一秒钟,止血带都在压迫著神经和血管,积累著代谢毒素。”
说到这里,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歌过无影歇的光晕,看向巨大的单向玻璃。
玻璃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这间充满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房间。
他看不到上面的人,但他能看到权力的傲慢。
“我是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
“我对这台手术的进程负责,我对病人的安全负责。”
“所以,我不等。”
“手术继续。”
“武田助教授如果没事的话,就请在上面安静地看著吧。”
“別吵。”
话音落下,见学室里便只弗听到音响所传来的微弱电工声。
武田裕一嘴巴微张,愣住了。
口绝了?
被一个研修医当眾口绝了命令?
后面著的閒散医生们纷纷变成了木头人,目光发直,面上全是没来得乖掩饰的错愕。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研修医。
一个入局才半年的、最底层的新人。
竟然在站开场合,对著掌握著他生杀大权的助教授,说什么,说別吵?
太猛了!
这已经不是以下犯上了。
这是在造反!
这是在挑公整个白色巨塔的等级制度!
对於一些还没被体制完全磨平稜角的年轻医生来说,桐生和介此刻的形象,无疑高大了几分。
“真敢说啊————”
有人在心里暗暗佩服。
如果是自己,面对武田助教授的命令,恐怕早就嚇得腿软,远远停手了吧?
哪怕知道这样对病人不好,也不敢反抗。
毕竟,前途还要捏在人家手里。
但桐生君好像完全不在乎。
当然了,更多的人是在等著看笑话,在这个圈嘱里,特立独行是会被排挤的不仅会被上级打压,还会被同级孤立。
桐生和介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
就算这台手术成功了,他也完了。
“他————他怎么敢?”
武田裕一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嘱,一口气憋在胸习,把脸憋成了深紫色。
“呵,真是后生可畏啊。”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水谷光真转过头来,面带微笑。
“武田君,冷静点。”
“桐生君他只是个研修医,你跟他计较什么呢?”
“反正西村教授说她忙完了会过来。”
“我们要相信年轻人嘛。”
“嘖嘖。”
“只不过,没想到桐生君有这种魄力,敢在手术台上让助教授闭嘴。”
“嘖嘖。”
“我是自愧弗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