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尘埃落定
第73章 尘埃落定高恆来到后门,发现这里居然也挤满了车轿。往常小门都是送粮米柴肉的贩夫走卒,现在儘是衣紫腰玉的贵人,即便没穿官服,踱著四方步,打著官腔,也已经暴露身份。
高恆挑起挑起轿窗帘幔的一角,向外窥探,这些人围聚成几堆,他大多认得。
最前面的是內务府的堂官。金简管著內务府广储司,广储司下面七作二房六库,那是个放屁都能油裤襠的地方。现在主官被抓,下面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相约著过来打探情况。
再往后看,居然还有不少地方官,什么巡盐御史、归化税司之类的,这也不稀奇。明代皇帝派宦官去参与盐税、关税、织造,清代改派內务府包衣。从广东干三行到两淮盐政,江南织造、口外晋商、这些钱袋子都通过內务府包衣,牢牢握在乾隆皇帝手里。这也是乾隆又是打仗、又是南巡,折腾几十年,还没把国库折腾空的主要原因。
听说金简被抓和立储的事情有关,这些人是如坐针毡,他们的钱都通过广储司献给皇上。中间当然少不了金简的好处,而送给金简的钱,金简有没有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一想到这里,他们顾不得避嫌,赶紧偷偷过来打探。
后面的是三法司的閒官儿,想过来趁机捞一笔,有威胁暗示的,有敲诈勒索的,有主动示好的,甚至还有带著真真假假消息过来打秋风的————金家这颗金蛋现在有了裂缝,苍蝇就立刻乌泱泱围过来了。
最后面鬼鬼祟祟的,是几个朝鲜使臣。虽然装扮成清人,但高高的帽子还是暴露了他们留著髮髻,隔著老远都能听到说话像吐痰一样的发音。金家是朝鲜人出身,作为在大清混得最好的朝鲜人,一直是朝鲜国王与大清的重要中间人。现在朝鲜使臣也过来探听消息。
高恆心里暗笑,哪里还用得著进府找金家那位老爷子,只要他把金简在牢里“胡说八道”的消息传给这些人————
想到这里,高恆敲敲窗户示意落轿,僕从掀开轿帘,高恆笑盈盈的主动走向聚在后门的一堆堆人。
接下来的几天,金家偷偷拜访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秘密来金家拜访,谁数不清。
而金简的命运,在这些暗流涌动中,就已经写好了。
慎刑司牢房。
金简终於盼来了家人,老父亲金三保拄著拐杖,带了酒菜过来探望。
慎刑司的牢房不是普通监牢的木柵栏,而是一溜低矮联排砖房,黑漆漆的木门不透光,只留下巴掌大的窗口通风。
看守早已打好了招呼,退得远远的,给这对父子独处的时间。
金三保倒了盅酒,从窗户里递了过去,金简一饮而尽,觉得不过癮,直接让父亲把酒壶递进来。
——
金简从窗户里伸手接壶,以为外面下雨了,抬头看到皎皎明月,才知道是父亲的泪水滴在自己手上。
“儿啊!”金三保未语泪先流,老泪纵横。
“爹保不住你了,能用的关係都用了。终於请到傅中堂帮忙,可他刚开口,皇上一句:“如果贵妃的弟弟犯了错就要宽恕,那皇后的弟弟犯错怎么办?”
傅中堂都被懟了回去,谁还敢说话。
外面又说你在慎刑司为了减罪,主动招供。现在一百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你,巴不得你————赶紧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金简隔窗怒吼道。
“爹信你,可谣言不信啊!”
“翊坤宫!”金简突然道。
金三保知道儿子想说什么:“翊坤宫放话了,符咒案你老老实实认下,其他的,他们就不追究了,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拉拢王成、三和,一起做局害我!这叫仁至义尽?!”
“皇上要追究你结交阿哥的罪名,翊坤宫还向皇上求了情,说十一阿哥年纪小,於此事无关。这就是仁至义尽了!”
“这样的鬼话您也信!”金简隔窗大喊:“翊坤宫阿哥和十一阿哥打成乌眼青,要不是为了永瑆,我何苦鋌而走险!”
金三保的拐杖敲在地上嘟嘟响:“鬼话也得信啊!不信还能怎么办?用你找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再去威胁翊坤宫吗?”
“翊坤宫今非昔比,现在是得了圣心了,和他们作对,说多做多,都是错。”
金三保声音颤抖著劝道:“儿啊,四阿哥已经出继给履亲王,八阿哥腿脚残疾,只有十一阿哥,人聪明,也愿意努力。
只要十一阿哥还在,朝鲜那么就能一直给咱家支持。那些————生意,就还能继续干下去!
只要十一阿哥在,咱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咱家还能翻盘,那我呢?”金简努力攀住窗户的边缘,想要亲眼看看老父亲的表情。
“从皇上到下面,从宫內到宫外,没人想你活。”
金简终於攀住窗户,怀著最后的希望,喊出一声:“爹!”
他心中惨痛几不欲生,这一声呼唤动於腑臟,犹如旷寥空夜中受伤了的狼嚎金三保也是悲悽不能自胜,两眼泪如泉涌,用手隔柵过来想要最后摸摸儿子:“爹对不起你。”
金简去抓父亲的手,却攀不住窗户,重重跌落在地。
这一摔,金简哭得半瘫在地下,再也起不来。他靠著家族爬得有多高,当家族拋弃他时,跌落的就有多狠。
父子隔窗对泣,再无言语。
第二天,慎刑司再提审,金简带著枷镣,突然挣脱左右,死命撞在柱子上。
电光火石间,阻拦不及。
三和在堂上看去,曾经意气风发的同僚,如今已是脑浆进裂,在地上抽搐著,眼见是活不成了。
金简终是用自己的死,保全了家族。
三和只感慨自己没有站错队伍。政治斗爭,成王败寇,贏家通吃,输了就得认。
在后面的调查里,都不用翊坤宫发话,三和自动全力配合。
符咒案的调查变成了先射箭后画靶子。翊坤宫想要什么结果,慎刑司就递上什么结果。
五天后,在紫禁城闹了三个月的符咒案出了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