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始於足下
第71章 始於足下沉默，还是沉默。
王成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从十岁入宫，在宫里干了五十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建议。
太监出宫离职后该怎么办？
雍正皇帝把阜成门外的恩济庄赐给太监做塋地，让宫外的老太监有个葬身的地方。虽说是管埋不管养，可管埋已经是顶尖的恩典了。
出宫后的老太监们，要是混得好，会被亲人接走，好继承老太监攒了一生的积蓄。
要是混得不好，或是不想和亲人在一起，就会抱团取暖，聚在一个叫“中湾儿”的地方。
聚集的太监越来越多，由於太监也被称为“中官”，此地就改名叫“中官屯儿”。
等到解放后，中科院选择在中官屯建设科学城，科学家们嫌弃“中官”不好听，就改名为“中关”。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中关村”。
中官屯的太监活得艰难，不仅要面临生活上的困苦，还要受到周边无赖的侮辱和欺负0
为什么没有人想过帮帮中官屯的太监呢？很简单，因为中官屯的老太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太监出了宫，就没了用处，彻底成了废人。宫里的人都断了联繫，宫里的事情再也別想插手。
对於宫外没有亲人，只能在中官屯养老的王成来说，李想的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即使是敌友难辨的人提出来的，也太诱人了。
如果李想他们真的能帮自己这个被革职驱逐的老太监，和宫里重新搭上线。有了宫里的关係，他在宫外就有了立身的资本，不光能活下去，还能活得体面。他愿意做这事！
更何况，这本身还是件能积大功德的好事！
这是件有理想的事！理想，这个和太监根本不沾边的好东西，居然在王成人生最落寞的时候出现。
王成满是皱纹的脸上悲喜交集：就这样吧，只能是这样了，也最好是这样吧。
王成缓缓起身，认真打量著李想，一脸稚气，只有黑漆漆的眼珠透著不合年龄的坚毅。
不知道为什么，这双黑亮的眼睛让他想起胡亮，想起胡亮对他说：太监不全是贱种，太监也有忠义。
王成走到供桌前，从那块“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后面小心掏出一个木匣和一个包袱。
王成指著木匣道：“这是我和胡亮一起收集的，东西十二宫、还有那些內务府大臣、
堂官的贴身物件。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留著他们的印记。这是我的保命符，要是谁想害我，我就能拿著这个————”
王成看著王守义自嘲得摇了摇头：“我这是班门弄斧了，你们翊坤宫使得这套连环计，不要说我，把皇上都算计进去了。这东西，你用得比我强。”
王成捧著匣子小心递给王守义：“现在，我用不上了。这张保命符，就成了你们翊坤宫的暗器。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王守义和李想对视一眼，没想到王成会把压箱底的东西送给他们，也在暗暗庆幸，当初没把这位老太监逼上绝路。
王守义郑重接过木匣。
王成又小心的打开另一个包袱，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帐册。
李想知道王成一定有太监的帐本，但没想到帐本会藏在这里，就藏在“宦官不得干政”的御笔铁牌后面。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成道：“这是从乾隆十五年，我接任敬事房总管太监起，太监与与宫外阉役、寺院往来的帐册。
宫里太监三千人，每年都有人走，也每年都有人来。
太监还给阉役的借贷源源不断，太监上贡给宫外寺庙的捐献也没中断过。”
李想暗暗点头，他知道，古代南京、北京，洛阳等地，各大寺院的功德主，差不多皆是太监。因为自感身不如人，有了钱財多发懺悔心，愿出资修建庙、观、寺、院，也有拜和尚掛名为僧的，也有拜老道遁跡黄冠的，总之愿入清净之门，以求来生之福。
这太监上贡给宫外寺庙的捐献，也是一大笔钱。
果然，王成道：“虽然每笔银子不多，三五十两的，但绵绵不绝，每年也有十几万两的流水。
出去的钱，都从敬事房走帐，敬事房也参与分润，打前朝起，几百年的老规矩了，一直传到我手里。
这本帐册不能给你们，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
但我能把帐册借给你们，明天还回来，放到原处。我再给下一任接任的总管，除了咱们仨，这事儿谁都不会知道。”
李想郑重接过帐册，两本帐册巴掌厚，不算沉，但他知道这背后的份量，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能把一团散沙的太监们穿在一起的线索。
王成摘下官帽，上面的三品顶戴已经被摘了，他忙活了一辈子，又重新回到刚进宫的无品无级的乌木珠子：“我呀，临出宫前想搏一把，可惜赌输了。
但我现在突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不好。
输了宫里这些乌糟事，我去宫外，守著胡亮的牌位，建孤老院，去做光明正大的事！”
王成最后走到李想面前，想摸摸李想的头，又把手收了回去：“是个好孩子。
可惜你进宫的不是时候，要是不捲进这场风波，或者我当时对你存了几分善心，也许咱俩就能做师徒了。”
王成的话说得再真挚，李想也不会感动，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如果不是先有请罪折动了王成的根本，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后面他怎么会乖乖配合。
但大家以后就是合作关係了，职场上，你愿意演，我也乐意配合。
李想抬起头，露出標致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此事有大功德，只要总管用心经营，自会越做越大。
您是在为紫禁城三千位太监经营后路，后路铺好了，我们才敢大胆往前走。”
王成心一颤：“往前走？怎么走？”
李想眼神明亮：“自然是往好日子走。”
紫禁城里的政治斗爭和权力倾轧从来不会缺席，李想既然抱了造反的宏愿，就一直在寻找突破口。
努力往上爬，挑动上面人內斗，他才能获得足够的资源。
坚持向下看，把宫人们组织团结起来，他才能有真正的，属於自己的力量。
最后用匯聚起来的资源和力量，打破紫禁城几百年的循环。目前，就从打破太监的悲剧循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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