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叶为德
胜保退了。那剩下的四千多清兵,像退潮的浑水,稀稀拉拉往柳家庄方向撤。
赵木成骑在马上,盯著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盯了很久。
直到烟尘散尽,直到最后一个清兵的背影隱在地平线下,赵木成才缓缓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搜罗兵器,火药,铅子,能用的全带走。手脚要快。”
令传下去,两千人开始动起来。
太平军的兵们,不消吩咐就晓得该干甚。
他们弯著腰,在战场上穿梭,捡起清兵撂下的长矛、腰刀,捡起那些还没顾上带走的鸟枪,捡起散落一地的火药包,铅子袋。
这些东西,都是命。
从安庆一路北上,火药是最金贵的。
太平军打不了铁,造不了枪,更配不出火药。
用一点少一点,全靠缴获。
今儿这场仗,打出去多少铅子,就得从清兵身上补回来多少。
果然,清兵跑得太急,什么都扔了。
那些鸟枪兵,为跑得快,把火药包扔得满地都是。
有的连鸟枪都扔了,光杆一个人跑回去。
捡枪的兵们乐坏了,一桿一桿往怀里搂,搂不下的就扛在肩上,肩膀压得生疼也不撒手。
王大勇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
“大人,”他抱拳行礼,“点清了。杀了九百多清妖,俘虏二十人。”
九百多。
赵木成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
打成这样,绝对是胜仗,大胜仗。
胜保那王八蛋,这一下子够他疼半年的。
可王大勇脸上没有笑模样。
赵木成懂。
“翼殿的老弟兄,折了多少?”赵木成问。
王大勇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声气沉下去:“接近三十人。”
三十人。
赵木成的心,像叫人攥了一把。
那一百翼殿亲兵,是石达开送给他的,是这支队伍里最能打的精锐。
养马坡那一仗,他们冲在最前头,今儿这一仗,他们又冲在最前头。
三十人,一小半,就这么没了。
可赵木成能说什么?
当时那局面,要是不儘快打溃眼跟前的清兵,要是让胜保回过神,用添油的法子一点点往上填,死的就不止三十人。
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那些翼殿亲兵,是豁出命去打了。
赵木成沉默了一忽儿,开口了:
“统计出名单。这回缴获的物事,折现成三成,留给他们。能回天京的话,带给他们的家人。”
王大勇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大人,”王大勇的声气有点哑,“能往前头不要命的,大多都是没家人的,早叫清妖祸害完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里头的意思,赵木成听得懂。
那些从广西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有多少是家破人亡的?
有多少是全家老小死在清妖刀下的?
他们拼命,不是为回家,是因为早没家可回了。
赵木成盯著王大勇:
“那也记著他们的名字。没家人的,到时候我找人给他们续香火。”
王大勇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甚,又咽回去了。末了,王大勇笑了,有点苦涩:
“都是贱命,犯不著检点这么惦记。”
这话说出口,王大勇自家都觉得有点不对。
那语气,不像是对上官说的,倒像是对弟兄说的。
那眼神,也不像看上官,倒像看一个执拗的年轻弟兄。
赵木成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瞅向远处那些正在收拾尸身的兵。
赵木功也过来了,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没有笑模样,眼眶却有点发红。
走到赵木成跟前,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大哥,叶屠户死了。”
赵木成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咋死的?”
赵木功的声音有点抖:
“肚子叫清兵划开了。他自家还不晓得,一直往前追,追了好远。肠子流了一地,拖了老长,末了跑不动了,栽在地上。”
赵木功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叶屠户的事,赵木成知道。
叶屠户本名叶为德,湖南郴州永兴县油榨圩人。
咸丰二年,油榨圩的天地会起义,首领刘代伟带著人袭击郴州州衙,杀了知州胡礼箴。
朝廷派兵镇压,攻破油榨圩,不论老少,尽数屠戮。
叶为德那日去乡下收猪,躲过一劫。
等他回来,满院子都是尸身。
爹,娘,婆姨,三个娃儿,还有一个没出嫁的妹子。
一家八口,齐齐整整躺在那,血流了一地。
从那以后,太平军里多了个叶屠户。
他再也不许人叫他本名,只有少数几个家乡人,偶尔私下里提起叶为德三个字,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走开。
“留下什么话没有?”赵木成问。
赵木功点点头,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
“留了。说爽快了,爹娘娃娃们,为德为你们报仇了。”
赵木成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头一回见叶屠户的时候,那时候叶屠户刚来投军,壮得像头牛,眼窝子里有狠劲,瞅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狼。
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叶屠户。
別人笑他,他也不恼,就那么盯著人瞅,瞅得人心里发毛。
每回打仗,他最拼命,好像多杀一个清妖,就能多还一点债似的。
眼下叶屠户死了。
死在追清兵的路上,肠子流了一地,还往前跑。
赵木成拍了拍赵木功的肩膀,声气很轻:
“爽快了就好。”
郑大斗是末了一个过来的。
他手里拿著几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著数。
走到赵木成跟前,郑大斗深吸一口气,开口稟报:
“大人,统计出来了。全军,亡一百三十一人,伤三百四十七人。”
赵木成接过那几张纸,瞅著上头的数。
这一仗,贏了。
可代价,也在这摆著。
郑大斗接著说:“缴获也清点过了。长矛,近千柄。鸟枪,一百三十桿。火药没有称重,估摸著,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
这些火药,是拿命换来的。
一百多人的命,换五六百斤火药,值不值?
谁也不晓得,只是没有这些火药,下一仗更难打。
赵木成把那几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拾掇起死去弟兄的尸身,咱们回营。”
